谢景明出列,躬身道:“陛下,臣妻开绣坊,一应手续俱全,依法纳税,何来与民争利?至于降价,乃是商家常事,市场自有调节。若因降价便是有罪,那京城米行、布行,日日调价,岂不都有罪?”
“谢尚书此言差矣。”立刻有人出列附和,“寻常商家降价,乃是市场竞争。但毓秀坊不同——它背后是尚书府,谁敢与它争?这便是不公!”
“正是!长此以往,京城商贾,岂不都成了官宦人家的附庸?”
声浪渐起。
永庆帝眉头微皱。他看了一眼谢景明,又看了一眼李阁老,心中了然。
这是借题发挥。
“好了。”皇帝抬手制止,“区区绣坊之争,也值得拿到朝堂上说?”
“陛下,”李阁老正色道,“此事虽小,却关乎朝廷法度,关乎民心。若放任官眷经商,依仗权势打压百姓,恐失民心啊!”
帽子扣得很大。
谢景明正要反驳,徐阁老缓缓出列。
“陛下,老臣有话要说。”
殿内一静。
徐阁老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平日很少开口。他一旦说话,分量极重。
“徐卿请讲。”
“老臣以为,官眷能否经商,当依法而论。”徐阁老声音平静,“大周律例,并未禁止官眷经商,只规定不得与民争利,不得依仗权势欺压百姓。毓秀坊若真如李阁老所说,肆意降价,打压同行,自有官府查办。但若无实证,仅凭猜测便定罪,恐非朝堂应有之义。”
这话公允。
李阁老脸色微变:“徐阁老,毓秀坊降价是事实,多家绣坊难以为继也是事实,这还不是证据?”
“降价未必就是打压。”徐阁老看着他,“李阁老可知,锦绣阁近日也降价两成,降得比毓秀坊还狠。若毓秀坊有罪,锦绣阁又当如何?”
李阁老语塞。
他没想到,徐阁老会知道锦绣阁的事。
“况且,”徐阁老继续道,“老臣听闻,毓秀坊近日推出‘定制服务’,专为客人量身定做绣品,工钱不菲。这并非薄利多销,而是以质取胜。若真是打压同行,何必费这番功夫?”
这话有理有据。
殿中不少官员点头。
永庆帝看着徐阁老,又看看李阁老,忽然笑了。
“徐卿说得对。商家竞争,乃是常事。只要不违法,朝廷不便干涉。”他顿了顿,“不过,李卿的担忧也有道理。谢卿,你回去告诉尊夫人,做生意,要守规矩。”
“臣遵旨。”
退朝时,李阁老脸色铁青。
他本想借题发挥,打压谢景明,却被徐阁老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这个老狐狸,什么时候站到谢景明那边去了?
他看向徐阁老,徐阁老却目不斜视,缓步走出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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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书房,谢景明将朝堂上的事说了。
尹明毓听完,笑了:“徐阁老这是在还人情。”
“还人情?”
“徐老夫人的表妹在咱们这儿订了绣品,徐阁老便还个人情,在朝堂上替咱们说话。”尹明毓道,“不过,他话说得巧妙,既帮了咱们,又没得罪李阁老。果然是老狐狸。”
“那咱们接下来……”
“锦绣阁那边,应该撑不了多久了。”尹明毓算了算,“降价三成,还要给绣娘高工钱,这个月至少亏八千两。李阁老再有钱,也经不起这么烧。”
“可若他继续贴补呢?”
“那就让他贴。”尹明毓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倒要看看,他能贴多少。”
正说着,兰时匆匆进来,脸色古怪。
“夫人,锦绣阁的东家……求见。”
“哦?”尹明毓挑眉,“请进来。”
来的不是李阁老,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宝蓝色团花直裰,戴着镶玉的瓜皮帽,一副精明商人的模样。
“小人赵德海,见过谢夫人。”他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赵东家不必多礼。”尹明毓示意他坐,“不知赵东家今日来,所为何事?”
赵德海擦了擦汗,苦笑道:“实不相瞒,小人是来……求和的。”
“求和?”
“是。”赵德海叹气,“锦绣阁开业至今,一直亏本经营。小人虽是商人,但也知道,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再这么下去,锦绣阁……就要关门了。”
“这是李阁老的意思?”
“李阁老只说要打压毓秀坊,没说让锦绣阁亏多少钱。”赵德海摇头,“可这价格战打下去,何时是个头?小人投了五万两银子进去,如今已经亏了两万。再亏下去,小人实在承受不起。”
五万两,两万两。
李阁老出手,果然大方。
“赵东家想如何求和?”尹明毓问。
“小人想……与毓秀坊联手。”赵德海压低声音,“毓秀坊擅长定制,锦绣阁擅长批量。咱们可以合作——大单归锦绣阁,定制归毓秀坊。价格嘛……恢复到正常水平,大家都有钱赚。”
这是要划分市场。
尹明毓笑了:“赵东家觉得,李阁老会同意吗?”
“李阁老要的是毓秀坊关门。”赵德海道,“可若毓秀坊关了,锦绣阁独大,价格回升,百姓怨言,朝廷追究……到时候,李阁老也未必保得住锦绣阁。不如现在联手,大家都体面。”
这话说得实在。
赵德海是个商人,商人求利。让他亏本帮李阁老打压对手,一次两次可以,长久不行。
“赵东家的提议,我会考虑。”尹明毓没有立刻答应,“不过,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那是自然。”赵德海起身,“小人等夫人的消息。”
送走赵德海,谢景明从屏风后走出来。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
“半真半假。”尹明毓道,“亏本是真,想求和也是真。但联手……未必。”
“你是说,这是李阁老的计策?”
“有可能。”尹明毓沉吟,“李阁老见价格战打不下去,便换了个法子,让赵德海来求和,麻痹咱们。等咱们放松警惕,他再出别的招。”
“那咱们……”
“将计就计。”尹明毓笑了,“他不是要联手吗?咱们就跟他联手。不过,联手的条件,得咱们来定。”
“什么条件?”
“第一,价格恢复,但锦绣阁的工钱,得降到和毓秀坊一样。”尹明毓竖起手指,“第二,锦绣阁接的大单,得分三成利润给毓秀坊,作为‘技术指导费’。第三……”
她顿了顿,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锦绣阁的东家,得换人。”
谢景明愣住:“换人?”
“对。”尹明毓点头,“赵德海是李阁老的人,用着不放心。让他出局,换个咱们信得过的人接手。至于李阁老那边……就说赵德海经营不善,亏了太多银子,不得不转手。”
这是要釜底抽薪。
谢景明看着她,良久,笑了。
“尹明毓,你这哪是咸鱼,分明是……”
“是什么?”
“是只成了精的狐狸。”
尹明毓也笑了,靠在他肩上。
“没办法,谁让他们总想欺负咸鱼呢。”
窗外,秋雨停了。
天色放晴,一束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庭院里那株桂花树上。
残花已落,但枝叶依旧青翠。
冬天还没来,春天,总会来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