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明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年在岭南揣测过的所有“她可能如何反应”的场景,都是自作多情。
“嗯,回来了。”他听见自己用同样平淡的语气回道。
尹明毓这才彻底清醒,拢了拢衣襟,穿鞋下地,规规矩矩地福身一礼:“妾身失仪,不知夫君这个时辰到,未曾远迎。”
礼数周全,挑不出错。
可谢景明看着她那双清明通透、毫无愧色的眼睛,就知道这“失仪”二字,她恐怕半点没往心里去。
“无妨。”他站起身,“策儿说你在此处等我。”
尹明毓顿了顿,诚恳道:“原本是在等。只是秋阳暖人,书又枯燥,不知不觉便……”她瞥了眼躺椅,语气里终于染上一丝几不可查的尴尬,“睡着了。”
谢景明忽然想笑。
但他忍住了,只点了点头:“看出来了。”
两人并肩往园外走。
“老夫人身子如何?”谢景明问起正事。
“大夫晨间来看过,说是换季气虚,静养几日便好。妾身已命人熬了参芪粥送去。”尹明毓答得条理清晰,“父亲与母亲那边也已通传,母亲说晚膳在正厅摆家宴,为夫君接风。”
“府中诸事,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尹明毓侧头看了他一眼,“倒是夫君,岭南湿热,瞧着清减了些。”
这话说得客气,可谢景明听出了一丝真心实意的关切——虽然很淡。
“尚可。”他顿了顿,忽然问,“半年前那场流言,是如何处置的?”
尹明毓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
“都过去了。”她说得轻描淡写,“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伎俩,妾身请了几位交好的夫人过府赏菊,席间‘无意’提及岭南新政与夫君的政绩,那些闲话自然就散了。”
她说得简单,可谢景明知道绝不止如此。能掀起风浪的流言,背后必有推手,能将其压下去,需要的不仅是手腕,还有人脉与底气。
而她在京城,竟已有了这样的根基。
“你做得很好。”他由衷道。
尹明毓笑了笑,没接这话,转而道:“红姨娘的事,夫君可要听听?”
谢景明眼神沉了沉:“她闹事了?”
“倒也不算。”尹明毓语气平静,“只是她娘家兄长前些日子来府里求见,说是想做些南货生意,想借侯府的名头。妾身拒了,红姨娘来求过两次情,见妾身不松口,便也罢了。”
她说得轻巧,可谢景明知道,以红姨娘的心性,绝不会“罢了”。
“此事我会处理。”
“不必。”尹明毓却道,“妾身已处置妥当了。”
谢景明看向她。
“三日前,妾身给了红姨娘两个选择。”尹明毓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今日的菜价,“一,妾身出银子,送她回江南老家,再给她置办一处小宅、两个铺面,保她余生富足安稳。二,若她想留在京城,妾身可为她寻一门妥当的亲事,对方是西城兵马司副指挥的续弦,正七品武官,家境殷实,前头嫡子已成家,她过去便是正经主母。”
谢景明脚步彻底停住。
“她选了哪个?”
“第二个。”尹明毓道,“昨日已经过完小定,婚期定在腊月。妾身从公中拨了二百两给她添妆,算是全了这些年她在府里的情分。”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有得意,没有炫耀,甚至没有邀功。只是在陈述一件事,一件已经办妥的、不需要他再费心的事。
谢景明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两年里,她不仅将谢策抚养得健康开朗,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连最棘手的妾室问题,都处理得如此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而她做这一切时,他远在岭南,未曾给过她半分助力。
甚至,她连说都没对他说过。
“为何不写信告诉我?”他听见自己问。
尹明毓抬眼看他,眼里闪过一丝不解:“妾身在信中提过‘已妥善处置’。”
“那太简略了。”
“妾身以为,夫君在岭南政务繁忙,这等内宅小事,不必详述,徒增烦扰。”她说得理所当然,“况且,妾身既留守京城,代夫君掌家,自然该有处置之权。若事事请示,岂非显得妾身无能?”
谢景明一时无言。
她说得对,句句在理。可这理,却让他心头莫名发堵。
两人沉默着走出园子。前院已备好了热水、干净衣物,谢景明需先沐浴更衣,再去给老夫人请安。
分开前,尹明毓忽然叫住他。
“夫君。”
“嗯?”
“岭南的荔枝,妾身只在书中读过‘壳如红绡,膜如紫绡,瓤肉莹白如冰雪’。金娘子前些日子寻来些窖藏的,滋味确与书中所述一般无二。”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多谢夫君这两年的家书,虽不提琐事,却让妾身知晓了许多岭南风物。”
谢景明怔住。
他那些干巴巴的、只谈公务与问候的家书,她竟都读了,还记住了。
“你喜欢便好。”他听到自己说,“明年荔枝季,我让人快马多送些回来。”
尹明毓笑了,这次是真切的笑,眼角微微弯起,像初月。
“那妾身便先谢过了。”她又福了福身,“夫君先去沐浴吧,晚膳时见。”
她转身离去,青色衣袂在秋风中轻轻摆动,背影疏淡,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
谢景明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想起两年前离京时,她在书房对他说过的话。
“妾身留守京城,并非为赌气,也非为贤名。只是妾身清楚,同去岭南,妾身是夫君的拖累;留在京城,妾身能替夫君稳住后方,也能让妾身自己过得舒心些。”
“这是双赢,夫君。”
当时他只觉这女子冷静得近乎冷酷,将婚姻与家族责任拆解得如同账目。
可如今看来,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成了真。
她稳住了谢府,教养好了策儿,甚至将可能的后患一一拔除。
而她自己也的确……过得舒心。
舒心到能在秋日暖阳下,在他的府邸里,在他的家中,酣然入睡。
谢景明抬手按了按眉心,那里积压了两年的疲惫,此刻忽然翻涌上来。
但随之涌上的,还有一种奇异的安定。
他转身朝浴房走去,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
远处隐约传来谢策的笑声,混着丫鬟们轻柔的说话声,还有厨房方向飘来的、愈来愈浓的饭菜香气。
这座他离京时还笼罩在丧妻之痛与未来迷茫中的侯府,如今处处都是活生生的、温暖的气息。
而这一切,都与那个此刻或许又溜回躺椅上看书的女子有关。
谢景明踏入浴房前,最后朝内院方向望了一眼。
槐树的枝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这两年间,这座府邸里发生的所有,他不曾见证的、细碎而坚实的改变。
他忽然有些期待晚膳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