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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晚膳,与无声的惊雷(1/2)

浴房水汽氤氲。

谢景明浸在热水中,闭上眼,试图将这两日的车马劳顿与方才园中所见一并洗去。可那画面偏生清晰——槐树下酣眠的女子,滑落的薄毯,还有她醒来时那副“哦,你回来了”的平淡神情。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长随谢安在外头轻声禀报:“大人,老夫人那边传话,说若是累了,晚膳前不必特意过去请安,晚膳时再见也一样。”

“知道了。”谢景明应了声,却从水中起身。

他确实累,但礼不可废。更何况,他需要从老夫人那里,听到一些尹明毓未曾写在信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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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鹤堂比两年前更显清静。

佛香袅袅,老夫人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她穿着深褐色团花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的威严依旧,只是脸色确实有些苍白。

“孙儿给祖母请安。”谢景明行了大礼。

“起来吧。”老夫人放下佛珠,仔细端详他,“瘦了,也黑了。岭南苦地,难为你了。”

“孙儿职责所在,谈不上苦。”谢景明在下首椅子上坐下,“倒是祖母,身子可要紧?明毓说晨间大夫来看过——”

“老毛病,不碍事。”老夫人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她倒是事事禀报得及时。”

这话里有话。

谢景明不动声色:“孙儿不在,府中诸事劳祖母费心,也辛苦她了。”

“辛苦?”老夫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有些复杂,“景明,你这媳妇……着实是个妙人。”

谢景明抬眼。

“你刚走那会儿,老身是真不放心。”老夫人缓缓道,“策儿才多大?她一个庶女出身,又没管过家,这府里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母亲性子软,压不住事;你父亲更是不理内务。老身原想着,少不得要重新把这摊子接过来,免得闹出笑话。”

谢景明静静听着。

“可你猜怎么着?”老夫人看向他,“她头一件事,就是把策儿送到我这松鹤堂,说‘老夫人经验丰富,孙媳年轻愚钝,不敢贸然教养,恳请您继续掌总’。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低,可那意思明明白白——孩子我带,责任你担。”

谢景明想起今日园中谢策那声自然的“母亲”,心道孩子如今显然已回到她身边。

“您答应了?”

“能不答应吗?”老夫人摇头,“她句句在理,又做足了孝顺姿态。老身若是不接,倒显得不近人情。况且……”她顿了顿,“策儿那时夜里总哭,她来了几回,也不说什么哄孩子的话,就坐在旁边念些游记风物,或是拿些新奇点心。说也奇怪,策儿竟渐渐安静下来,后来便黏她了。”

谢景明指尖在椅扶手上轻轻叩了叩。

“后来呢?”

“后来?”老夫人又笑了,这次带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她便真做起了甩手掌柜。晨昏定省一次不落,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可问起府中事务,她一句‘有祖母掌眼,孙媳放心’就给推回来。老身起初也恼,觉得她不负责任。可日子久了却发现……”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府里没出乱子。不,不止没出乱子,反倒比从前更……松快些。”老夫人难得用了这样一个词,“该管的她没落下——月例发放、人情往来、田庄收成,她都理得清清楚楚。可那些不该管的,或是可管可不管的,她一概不管。”

“比如?”

“比如仆役间的口角纷争,只要不闹大,她便当不知道。比如各房各院私下里那些小动作,只要不损及公中,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夫人看着他,“景明,你可知这样做的结果是什么?”

谢景明隐约猜到,却仍问:“请祖母明示。”

“结果是,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老夫人叹道,“不必时刻紧绷着怕出错,不必费尽心思揣摩主母心意。只要做好分内事,便能得安稳。这两年府里下人间摩擦少了,办事效率反倒高了。连你母亲都说,如今理事省心不少。”

谢景明沉默。

这的确是尹明毓会做的事——用最低限度的管理,换取最大限度的安宁。她在信中只字未提,可这背后对人性与局势的洞察,却细思极恐。

“那半年前的流言……”他问。

老夫人神色微肃。

“那事她处理得漂亮。”语气里终于有了明确的赞许,“对方来势汹汹,连宫里都隐约有耳闻。换作旁人,要么急着辩解,要么惶恐失措。可她呢?”

“她做了什么?”

“她请了承恩公夫人、靖北侯夫人、还有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夫人过府赏菊。”老夫人缓缓道,“席间一字不提流言,只让人将你从岭南寄回的土仪——那些肉桂、槟榔、藤编器物——摆出来,又‘不经意’说起你在岭南修水利、引稻种的事。最后轻描淡写一句‘夫君忙于公务,妾身无能,只能打理好家中琐事,不让他分心’。”

谢景明能想象那个场景。

几位重量级的夫人,加上那些实实在在的政绩佐证,流言在那种场合下,会显得多么卑劣可笑。

“事后承恩公夫人私下对我说,你这媳妇看着不声不响,实则心里明镜似的。”老夫人看着他,“景明,老身如今倒要问你一句——当年这桩婚事,你是真觉得她合适,还是……”

还是仅仅因为合适?

谢景明听懂了未尽之言。

他沉默片刻,才道:“孙儿当时觉得,她能守住谢府。”

“她守住了。”老夫人点头,“而且守得比你我想象的都好。只是……”她话锋一转,“景明,你需知道,这样的女子,心不在后宅这一亩三分地。她肯费心,是因为这是她选择的‘舒心日子’的一部分。可若有朝一日,这日子不舒心了——”

“孙儿明白。”谢景明打断她。

老夫人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说,只摆了摆手:“去吧,歇会儿。晚膳时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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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松鹤堂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谢景明没有直接回自己院子,而是转去了书房。

书房里一切如旧,书架上的书册整齐有序,桌案上纤尘不染,连他常用的那方端砚都摆在他习惯的位置。可多了一样东西——窗边小几上,放着一个天青釉瓷瓶,瓶里插了几枝金桂,甜香盈室。

这不是他从前会放的东西。

“是少夫人让人添的。”谢安在旁边低声解释,“少夫人说,书房沉闷,有些鲜活气息,大人办公时或许能舒心些。”

谢景明走到小几前,手指轻轻拂过桂花瓣。

她连他的书房都“染指”了,以一种不令他反感的方式。

他在书案后坐下,随手拉开抽屉。里面整理得井井有条,往年的公文归档在左侧,近期的信件放在右侧。而在最上面,压着一本册子。

谢景明拿起翻开。

是一本账册——不,更准确地说,是府中这两年的收支概要。笔迹工整清晰,条目简明,关键处还做了朱批备注。比如某处田庄因雨水减产,她便标注“已与庄头议定减租三成,来年补回”;比如某次人情往来超出常例,她注明“靖北侯府老夫人七十寿辰,特例”。

而在最后一页,她写了一行小字:

“公中结余较两年前增三成七,皆因支出项减、田庄收成增。明细账册另存于西厢柜中,若需查阅,可问兰时。”

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谢景明合上账册,靠回椅背。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离京时,她在书房对他说的话:

“妾身会做好分内事,夫君不必挂心。只望夫君也记得,岭南湿热,注意休憩,勿过劳碌。”

那时他只当是客套。

如今看来,她说的每一句,都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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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设在正厅。

谢景明到的时候,人已齐了。

父亲谢侯爷坐在主位,母亲谢夫人挨着,老夫人坐在另一侧上首。谢策坐在老夫人旁边,正小声说着什么,逗得老夫人脸上露出笑意。

而尹明毓——

她坐在谢夫人下首,穿着一身月白色绣银线梅花的褙子,头发挽成简单的圆髻,簪了支珍珠步摇。此刻正侧耳听着谢夫人说话,神情专注,偶尔点头应和。

很标准的侯府少夫人姿态。

可谢景明却莫名想起午后槐树下,那个盖着薄毯酣眠的女子。

“景明来了。”谢侯爷开口,声音洪亮,“坐吧,就等你了。”

谢景明行礼落座,位置恰在尹明毓对面。

晚膳开始。

菜品丰盛,却也不过分奢靡。一道清炖蟹粉狮子头,一道鸡髓笋,一道糟溜鱼片,一道火腿鲜笋汤,外加几样时蔬小菜,都是谢景明从前喜欢的口味。

“明毓特意吩咐厨房做的。”谢夫人笑着对谢景明道,“说你一路辛苦,该吃些顺口的。”

谢景明看向尹明毓。

她正夹了一筷子笋放在谢策碗里,闻言抬眼,对他微微颔首:“夫君尝尝可还合口味?”

“有心了。”谢景明道。

席间气氛还算融洽。

谢侯爷问了些岭南政务,谢夫人关心他起居,老夫人偶尔插一两句。尹明毓话不多,只在该应和时出声,大部分时间都在照顾谢策吃饭。

谢策如今已能自己用筷,只是还不甚熟练。尹明毓并不喂他,只在他夹不起菜时轻轻托一下他的手,或是低声提醒:“慢些,没人跟你抢。”

孩子便冲她咧嘴笑,露出一口小米牙。

那笑容里是全然的信赖与亲昵。

谢景明看着,心头那丝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父亲,”谢策忽然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岭南有大象吗?母亲说书里写,岭南有象兵,是真的吗?”

一桌人都静了静。

谢夫人忙道:“策儿,食不言——”

“无妨。”谢景明打断母亲,看向儿子,“有象,但不多。象兵是前朝旧事,如今朝廷不蓄象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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