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明毓接过帖子,洒金粉笺,字迹娟秀,落款是苏晚晴。
她抬眼看向谢景明。
谢景明神色不变:“你自己定。”
尹明毓合上帖子:“回话,说妾身多谢苏小姐美意,只是年关事忙,待过了年,再登门拜访。”
“是。”
丫鬟退下后,谢策小声问:“母亲,苏小姐是谁?”
“一位才女。”尹明毓柔声道,“策儿日后若见了,要有礼。”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谢景明看着她:“你不见她?”
“不是不见,是现在不见。”尹明毓语气平静,“她刚回京,正该是各家走动的时候。妾身若此时凑上去,倒显得刻意了。不如等过了年,尘埃落定,再见不迟。”
谢景明看着她通透的眼神,忽然问:“你不在意?”
“在意什么?”尹明毓抬眼,浅笑,“夫君若真有别的心思,妾身在不在意,都无用。夫君若没有,妾身又何须在意?”
她说得坦荡,倒让谢景明一时无言。
良久,他才轻声道:“我没有。”
尹明毓怔了怔,垂眸:“妾身知道。”
气氛微妙地静了静。
谢策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忽然开口:“父亲母亲,我吃饱了。”
孩子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尹明毓回过神:“那便让乳母带你去洗漱,早些睡。”
“嗯!”
谢策被乳母带走了。
膳厅里只剩两人。
烛火跳跃,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谢景明看着尹明毓,她正低头喝茶,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柔和。今日她穿了身家常的浅碧色袄裙,发间只簪了支白玉簪,素净得很。
可就是这样素净的模样,让他觉得……格外顺眼。
“明毓。”他忽然唤她。
尹明毓抬眼:“嗯?”
“年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西山别院。”谢景明道,“那里有处温泉,冬日泡着正好。策儿也去,让他玩玩雪。”
尹明毓愣了愣:“夫君……怎么忽然想去别院?”
“不是忽然。”谢景明看着她,“早就想带你去,只是之前……不便。”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如今,想带你去了。”
尹明毓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心头莫名一跳。
她垂下眼,轻声道:“好。”
一个字,却让谢景明眼底有了笑意。
“那就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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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蜜意斋重新开张。
金娘子听了尹明毓的吩咐,不仅请了陈老板捧场,还在铺子外搭了棚子,免费请路人品尝新做的蜜饯。一时间,蜜意斋门前热闹非凡。
福满记掌柜站在对街茶馆二楼,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
“掌柜的,咱们……”伙计小心翼翼开口。
“慌什么。”福满记掌柜冷哼,“不过是些小把戏。等过了年,有他们好看的。”
伙计不敢再多话。
与此同时,都察院左都御史府上。
御史夫人尝了蜜意斋送来的蜜饯,赞不绝口:“确实不错。难为谢少夫人还惦记着我。”
丫鬟笑道:“谢少夫人说了,是承恩公夫人提起您喜欢,这才特意送来。”
“承恩公夫人倒是心细。”御史夫人点头,“回头备份回礼,送到谢府去。”
“是。”
消息传到郑副指挥耳中时,他正与几位同僚吃酒。
“郑兄,听说你前几日为难了一家蜜饯铺子?”有人笑问,“怎么,那铺子得罪你了?”
郑副指挥脸色微变:“胡说什么!我堂堂兵马司副指挥,为难一家铺子做什么!”
“也是。”那人打哈哈,“不过我可听说,那铺子背后不简单。连都察院左都御史夫人都收了他们的礼。”
郑副指挥手一抖,酒洒了半杯。
“郑兄?”
“没事。”郑副指挥强笑,“喝多了,手抖。”
宴席散后,郑副指挥匆匆回府,第一件事就是叫来心腹。
“蜜意斋那边,停手。”
“大人?”
“让你停就停!”郑副指挥烦躁地摆手,“还有,去查查,那铺子到底什么来头!”
心腹退下后,郑副指挥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晴不定。
他原以为,不过是家新开的小铺子,随手拿捏一下,既能让夫人高兴,又能卖福满记个人情。
可如今看来……
这水,比他想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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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谢府开始备年。
尹明毓忙得脚不沾地——祭祖的供品、各府的年礼、府中下人的赏钱、年夜饭的菜单……样样都要她过目。
谢景明也忙,户部年底盘账,他常要到深夜才回府。
这日傍晚,尹明毓刚核完赏钱单子,谢景明便回来了,身上还带着户部的寒气。
“夫君今日回来得早。”
“事办完了。”谢景明脱下大氅,在她对面坐下,“你忙完了?”
“差不多了。”尹明毓揉揉眉心,“只是靖北侯府、承恩公府这几家的年礼,妾身拿不定主意。”
“按往年的例,再加三成。”谢景明道,“我升了侍郎,这是头一个年,礼要厚些。”
“妾身也是这么想的。”尹明毓点头,“还有苏府……苏大人年后到任,这年礼,送还是不送?”
谢景明沉吟片刻:“送。按翰林院掌院的例送,不必厚,也不必薄。”
“好。”
尹明毓记下,又道:“对了,金娘子那边传来消息,福满记掌柜昨儿突然病了,铺子交给儿子打理。蜜意斋这几日生意极好,连宫里都有人来采买。”
谢景明挑眉:“宫里?”
“嗯,说是某位嫔妃的娘家兄弟来买的,尝了觉得好,要送进宫去。”尹明毓笑了笑,“金娘子机灵,给包了个极精致的礼盒,分文未取。”
“做得对。”谢景明点头,“宫里的人情,比银子值钱。”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外头天色已暗。
丫鬟来问是否传膳。
“传吧。”尹明毓起身,“策儿呢?”
“小公子在老夫人院里,老夫人留他用膳,说晚些送回来。”
“那就咱们俩吃。”
晚膳简单,四菜一汤。两人相对而坐,安静用膳。
吃到一半,谢景明忽然道:“年后去西山别院,我告了五日假。”
尹明毓抬眼:“五日?户部那边……”
“无妨,都安排好了。”谢景明看着她,“这几年,我总在忙。岭南两年,回来又忙户部的事。陪你和策儿的时间,太少。”
尹明毓筷子顿了顿,轻声道:“夫君是忙正事,妾身明白。”
“明白归明白。”谢景明给她夹了块鱼,“可我心里……总觉得亏欠。”
尹明毓看着碗里的鱼,忽然想起刚成婚时,两人同桌用膳,总是相敬如“冰”。她谨守本分,他客套疏离。
何时开始,变了呢?
是从他岭南归来,看见她在树下酣眠开始?
是从他陪她赴宴,为她挡下那些闲言碎语开始?
还是从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我要你只是因为你是你”开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心里,有暖流缓缓淌过。
“夫君,”她抬起眼,烛光在她眸中跳跃,“妾身不觉得亏欠。”
谢景明看着她。
“妾身嫁入谢府,是得了安稳日子。策儿健康懂事,老夫人待妾身宽厚,夫君……”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夫君待妾身,也很好。妾身……很知足。”
谢景明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心头蓦地一软。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尹明毓指尖微颤,却没有抽回。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窗外,雪又落了。
细碎的雪花,在夜色里静静飘着。
而屋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