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约莫一刻钟,尹明毓转身离开。
回到主院,兰时迎上来:“少夫人,靖北侯府送帖子来了。”
尹明毓接过,是靖北侯夫人邀她初十过府赏灯。
“回话,说妾身一定到。”
“是。”兰时顿了顿,“还有……苏府也送了帖子,苏小姐邀您明日过府品茶。”
尹明毓挑眉:“明日?”
“是,帖子是苏小姐亲自写的。”
尹明毓沉默片刻,道:“回话,说妾身多谢苏小姐美意,只是明日已与承恩公夫人有约,改日再登门拜访。”
“少夫人明日与承恩公夫人有约?”兰时一愣。
“现在有了。”尹明毓淡淡道,“去承恩公府递帖子,说我明日过府拜年。”
“是。”
兰时退下后,尹明毓走到书案前,看着那两张帖子。
靖北侯府的赏灯宴,是年节寻常往来。
苏府的品茶邀约……就微妙了。
她与苏晚晴并无交情,甚至可说有些尴尬。苏晚晴突然邀她,目的为何?
试探?示好?或是……示威?
尹明毓笑了笑,将帖子收起。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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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金娘子传来消息。
蜜意斋今日照常开张,降价三成,限卖一百盒。辰时开门,不到巳时便卖光了。没买到的客人围在铺子外不肯走,金娘子按尹明毓吩咐,每人送了一块试吃,又登记了名字,说下次到货优先。
“铺子外头排了长队,对面的福满记……门可罗雀。”金娘子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还有,陈老板那边订的五十盒,奴婢让人抬着从西街走到东街,招摇过市。现在满京城都知道,咱们的蜜饯连江南大商都认可!”
“做得不错。”尹明毓点头,“福满记掌柜那边呢?”
“听说气得摔了茶杯。”金娘子压低声音,“不过,西城兵马司的人没再来。”
“郑副指挥是个聪明人。”尹明毓轻笑,“见风使舵,是他的本事。”
“那咱们接下来……”
“按兵不动。”尹明毓道,“等福满记掌柜先出招。”
“是。”
金娘子退下后,尹明毓去了学堂。
谢策已下了学,正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捧着一本《三字经》,念念有词。
“策儿。”尹明毓唤他。
“母亲!”孩子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先生今日夸我了!”
“夸你什么?”
“夸我字写得端正!”谢策献宝似的举起描红本,“母亲看!”
尹明毓接过,纸上是一笔一划的“人之初”,虽稚嫩,却工整。
“确实端正。”她摸摸孩子的头,“先生还教了什么?”
“还教了……”谢策想了想,“‘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先生说,父母师长,都要尽责。”
尹明毓微微一怔。
“母亲,”孩子忽然小声问,“我的生母……是什么样的人?”
空气静了静。
尹明毓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良久,才轻声道:“你的生母……是个温柔的人。她若看见策儿如今这般懂事,定会欣慰。”
“那她为什么不要我了?”
“不是不要你。”尹明毓蹲下身,与他平视,“她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回不来了。但她一直在天上看着策儿,保佑策儿平安长大。”
谢策似懂非懂,眼圈却红了:“我想她……”
“想她是应该的。”尹明毓将他搂进怀里,“但策儿要记住,你还有父亲,有祖母,有曾祖母……还有母亲。”
孩子用力点头,将脸埋在她肩头。
晚风吹过,廊下灯笼轻轻摇晃。
尹明毓抱着谢策,看着暮色渐浓的天。
有些事,终究要说开。
有些伤,终究要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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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谢景明回来了。
听尹明毓说了学堂的事,他沉默片刻,道:“周先生学问是好的,只是太过古板。策儿若学得不开心,换一个也无妨。”
“不必。”尹明毓摇头,“策儿需要个严师。妾身观他今日回来,虽累,眼里却有光。他是喜欢读书的。”
谢景明看着她:“你倒是了解他。”
“日日相处,自然了解。”尹明毓顿了顿,“夫君,策儿今日……问起生母了。”
谢景明筷子一顿。
“妾身按实说了。”尹明毓轻声道,“孩子大了,总要面对。瞒着,反而不美。”
谢景明沉默良久,才道:“你说得对。”
他放下筷子,看向尹明毓:“这些年,辛苦你了。”
“妾身不辛苦。”尹明毓抬眼,“策儿懂事,是妾身的福气。”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谢景明看着她平静的眼睛,忽然道:“明毓,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来到我身边。”
这话说得轻,却重。
尹明毓怔了怔,垂下眼:“妾身……也谢夫君。”
谢景明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温热,指尖微凉。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静静坐着。
窗外,月色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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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承恩公府。
尹明毓到得早,承恩公夫人刚用过早膳,正坐在花厅里喝茶。见她来,笑着招手:“来得正好,陪我说说话。”
尹明毓在下首坐了。
“听说你前几日去了西山别院?”承恩公夫人问。
“是,住了三日。”
“景明陪你去的?”
“是。”
承恩公夫人看着她,眼里有欣慰:“那就好。夫妻之间,就该多相处。景明那孩子,从前太过冷清,如今倒是开窍了。”
尹明毓垂眸浅笑。
“对了,”承恩公夫人忽然想起什么,“苏家那丫头,昨日是不是给你递帖子了?”
“是,邀妾身品茶。”
“你怎么回?”
“妾身推了,说来您这儿。”
承恩公夫人笑了:“推得好。那丫头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过你放心,景明不是糊涂人。”
“妾身知道。”
“知道就好。”承恩公夫人拍拍她的手,“你是个明白人,有些话我不多说。只一句——该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不是你的,强求也无用。”
尹明毓点头:“妾身谨记。”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外头有丫鬟来报,说靖北侯夫人来了。
承恩公夫人笑道:“正好,一起说说话。”
靖北侯夫人进来,见了尹明毓,也笑:“正说起你呢。前日策儿送的萝卜,炖了汤,琰儿喝了三碗,直说好喝。”
“世子喜欢便好。”尹明毓欠身。
三人坐下,说起年节趣事,气氛融洽。
正说着,外头忽然一阵喧哗。有丫鬟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夫人,不好了!国子监那边传来消息,说……说监里有学子斗殴,陆祭酒大发雷霆,要严查呢!”
承恩公夫人皱眉:“斗殴?哪家的学子?”
“听说……是西城福满记掌柜的独子,和另几位商户子弟。”丫鬟压低声音,“好像是为了什么蜜饯铺子的事……”
尹明毓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靖北侯夫人挑眉:“蜜饯铺子?可是前阵子很火的那家‘蜜意斋’?”
“正是。”丫鬟道,“听说是福满记少东家放话,说蜜意斋的东西不干净,吃了闹肚子。蜜意斋少东家气不过,当众理论,两边就打起来了……”
承恩公夫人看向尹明毓:“明毓,那蜜意斋……是不是金娘子的铺子?”
尹明毓放下茶杯,神色平静:“是。”
“这事……”承恩公夫人沉吟,“怕是要闹大。”
“闹大也好。”尹明毓抬眼,浅笑,“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正好让陆祭酒看看,某些人教出来的子弟,是什么品行。”
靖北侯夫人看着她从容的神色,忽然笑了。
“谢少夫人这话,倒是有趣。”
尹明毓垂眸,端起茶杯。
茶水微烫,茶香袅袅。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她忽然想,这京城的日子,虽不太平,却也不无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