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明毓抬眼:“条件是?”
“甜意斋关门,赵文礼离开京城。”陈竞之道,“至于苏府那边……沈老爷子若知道儿子背着他将方子卖给了京城的对头,还牵扯进官司里,定不会轻饶。”
好一个釜底抽薪。
尹明毓看着陈竞之,忽然问:“陈老板为何这般帮我?”
陈竞之笑了:“少夫人这话见外了。蜜意斋有陈某的份子,铺子好了,陈某自然也受益。况且……”
他顿了顿,正色道:“陈某做生意三十年,最恨这等阴私手段。堂堂正正竞争,输了也服气。这般背地使绊子,陈某瞧不上。”
尹明毓看着陈竞之坦荡的眼神,心头微暖。
“那便依陈老板所言。”她起身,“甜意斋的事,劳烦陈老板周旋。至于苏府那边……”
她顿了顿:“妾身自有分寸。”
“好。”
送走陈竞之,尹明毓独自站在窗前。
日头西斜,将庭院染成金色。
檐下的冰溜子已化尽了,只剩湿漉漉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谢景明今早说的话。
若有难处,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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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末,谢策回来了。
孩子一路跑进院子,小脸红扑扑的,手里攥着张纸,眼睛亮得像星星。
“母亲!母亲!我考了甲等!”
尹明毓迎出来,接过那张纸——是小考的卷子,上头用朱笔画了个大大的“甲”字,旁边还有周先生的评语:“字迹工整,文理通顺,甚好。”
“策儿真棒。”尹明毓摸摸他的头,“想要什么奖励?”
“蜜饯饼!”孩子脱口而出,又想了想,“还有……我想请王瑞他们来家里玩。”
尹明毓微微一怔:“为何?”
“今日小考,王瑞考了丙等,被先生训了,哭了一下午。”谢策小声道,“我答应他,若他下次考好了,就请他来家里吃蜜饯饼。”
孩子的心,总是纯善。
尹明毓心头微软:“好,母亲答应你。”
“谢谢母亲!”谢策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晚膳时,谢景明回来了。
听尹明毓说了甜意斋的事,他沉默良久,才道:“苏府那边,我去说。”
“不必。”尹明毓给他夹了块鱼,“妾身能应付。”
“明毓……”
“夫君放心。”尹明毓抬眼,浅笑,“生意上的事,妾身有分寸。况且……陈老板已有对策,妾身只需配合便好。”
谢景明看着她平静的眼睛,心头那点担忧散了。
“若有难处,定要告诉我。”
“嗯。”
晚膳后,谢景明去了书房。尹明毓哄睡谢策,独自坐在灯下,看着沈记那封信。
信纸泛黄,墨迹已干。
百年沈记,金字招牌。
却出了这般败家子。
她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几行字,折好,装进信封。
“兰时。”
“奴婢在。”
“明日一早,将这封信送到苏府,交给苏小姐。”尹明毓将信递过去,“记住,亲手交给她。”
“是。”
兰时退下后,尹明毓吹熄了灯。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清清冷冷的。
她躺在床上,却无睡意。
眼前闪过苏晚晴今日来访时的神情,那温柔的笑,那诚恳的眼。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这京城里的人心,比生意更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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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
金娘子匆匆来报:“少夫人,甜意斋……关门了!”
尹明毓正在用早膳,闻言抬眼:“这么快?”
“是!”金娘子难掩兴奋,“今早奴婢经过,看见铺子外贴了告示,说是‘东家急事离京,铺面转让’。里头的货架都空了,一个人也没有!”
“赵文礼呢?”
“昨夜便走了,据说雇了辆马车,连夜出了城。”金娘子压低声音,“陈老板那边传话,说周副指挥昨儿下午去了都察院,不知说了什么,郑副指挥的案子……有转机了。”
尹明毓放下筷子。
釜底抽薪,见效真快。
“蜜意斋那边呢?”
“生意好得很!”金娘子笑道,“昨日涨价,客人反倒更多了。好些人买了去送礼,说咱们的东西真材实料,送人有面子。”
“那就好。”尹明毓起身,“铺子照常经营,不必再提价。另外……准备几盒上好的蜜饯,我要送人。”
“送谁?”
“苏府。”
金娘子一愣:“少夫人,这……”
“照做便是。”
“是。”
金娘子退下后,尹明毓走到书案前,提笔又写了封信。
这次,是写给沈老爷子的。
信不长,只几句话:
“沈老爷子台鉴:
京城蜜意斋尹氏,拜上。
贵府秘方外泄之事,晚辈已知。
生意之道,贵乎诚信。
沈记百年声誉,莫为小利所损。
晚辈不才,愿与老爷子堂堂正正合作,互利共赢。
若蒙不弃,静候佳音。”
写罢,封好。
“兰时。”
“奴婢在。”
“将这封信,连同那几盒蜜饯,一并送到苏府。”尹明毓将信递过去,“告诉苏小姐,信是给沈老爷子的,劳她转交。”
“少夫人……”兰时迟疑,“苏小姐若是不转呢?”
“她会转的。”尹明毓浅笑,“苏小姐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是。”
兰时捧着信和蜜饯退下了。
尹明毓独自走到窗前,看着外头渐暖的日光。
庭院里,积雪已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枯黄的草。
但再过些时日,草便会绿,花便会开。
冬去春来,从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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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苏府回礼到了。
是一盒上好的湖笔,一套徽墨,并一封信。
信是苏晚晴写的,只有一行字:
“信已转交沈老爷子。
昨日种种,是我之过。
往后,只是朋友。”
尹明毓看着那行字,良久,轻轻笑了。
她将信收起,对兰时道:“收好吧。”
“少夫人,苏小姐这是……”
“道歉,也是表态。”尹明毓转身,“往后,她不会再插手蜜意斋的事了。”
兰时似懂非懂地点头。
晚膳时分,谢景明回来了。
听尹明毓说了今日的事,他沉默片刻,道:“你做得很好。”
“妾身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尹明毓给他盛了碗汤,“倒是夫君,户部近来可忙?”
“尚可。”谢景明接过汤,“苏大人今日找我,说了些话。”
“说什么?”
“说苏小姐前些日子行事不妥,他已训诫过了。”谢景明看着她,“还说……往后苏府与蜜意斋,只是寻常往来,再无其他。”
尹明毓抬眼:“苏大人倒是明白人。”
“他是明白人,苏小姐……”谢景明顿了顿,“也是个聪明人。只是一时糊涂。”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尹明毓轻声道,“能回头,便是好的。”
谢景明看着她,眼里有暖意。
“明毓,你总是这般……通透。”
“不是通透。”尹明毓笑了,“只是懒得计较。人生苦短,何必为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费心?”
谢景明握住她的手。
“你说得对。”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月华如水。
清辉洒满庭院,也洒进屋里。
照亮了书案,照亮了茶盏,也照亮了两人交握的手。
很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