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别院的七日,像山涧的溪水,清亮又轻快地淌过去了。
晨起听鸟鸣,日间踏青采蕨,傍晚廊下对弈,夜里温泉氤氲——日子简单得几乎忘了京城那些纷扰。谢策的小脸晒黑了些,眼睛却更亮了,整日跟在谢安后头满山跑,回来时不是兜着一捧野花,就是攥着几颗奇形怪状的石头。
“母亲看!这石头像不像兔子?”
“像。”尹明毓接过那块灰白相间的石头,对着日光看,“策儿眼神好。”
孩子得意地笑,又跑去摆弄他的“收藏”——窗台上已摆了一排,有像云朵的,像小船的,还有块墨黑的,他说像父亲的官印。
谢景明坐在窗边看书,闻言抬眼,眼里有笑意。
第七日午后,金娘子的信到了。
是谢府管事派人快马送来的,厚厚一封信,里头是沈记合作细则的初稿,还有金娘子添的几页说明。尹明毓在廊下细细看了,唇角弯起。
“少夫人,是好消息?”兰时递上热茶。
“是。”尹明毓将信递给谢景明,“沈老爷子诚意十足——江南三处分号的地段、人手都由沈记负责,蜜意斋只需出方子和三成本金,却占五成利。金娘子说,这条件在江南商界,前所未有。”
谢景明接过看了,点头:“沈老爷子这是在赔罪,也是在立信。”
“是啊。”尹明毓望向远处山峦,“百年招牌,终究是爱惜羽毛的。”
“你打算应下?”
“应。”尹明毓收回目光,“不过要添一条——蜜意斋的招牌下,须刻一行小字:‘与苏州沈记联制’。沈记的招牌旁,也同样刻上‘与京城蜜意斋联制’。”
谢景明挑眉:“这是……”
“绑在一起。”尹明毓轻笑,“既合作,便坦诚相见,荣辱与共。往后谁若再动歪心思,损的不止一家招牌。”
谢景明看着她,眼里有赞许:“你想得周全。”
“生意场上,不得不周全。”尹明毓起身,“我去给金娘子回信。”
“我陪你。”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谢景明磨墨,尹明毓提笔,窗外山风拂过,带着松涛的轻响。信写得很快,条理清晰,既有诚意又有分寸。写罢封好,叫来谢安,吩咐明日一早送回京城。
“明日……”谢景明看向她,“该回去了。”
“嗯。”尹明毓望向窗外玩耍的谢策,“策儿怕是要不舍。”
“下次再来便是。”谢景明握住她的手,“我说过的,每年都来。”
他的掌心温热,指尖有薄茧。
尹明毓心头微软,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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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阴了。
铅灰色的云层压着山峦,空气里有潮湿的土腥气。谢策抱着兔笼,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那对兔子在笼子里不安地动,红眼睛警惕地转。
“要下雨了。”谢景明看了眼天色,“路上怕是不好走。”
“走慢些便是。”尹明毓替他理了理衣襟,“反正不急。”
马车驶下山道时,雨还没下。山间雾气渐浓,远处的林子蒙了层纱,影影绰绰的。谢策趴在车窗边,小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外头飞速后退的景色。
“母亲,咱们下次什么时候来?”
“等夏天,山里的果子熟了,再来摘野果。”
“那秋天呢?”
“秋天来看红叶。”
“冬天呢?”
“冬天来赏雪。”尹明毓笑着摸摸他的头,“策儿想什么时候来,咱们就什么时候来。”
孩子这才满意,又转回头去。
行了一个多时辰,雨终于落了。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沙沙地打在车顶上。渐渐大了,成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山道上升起白茫茫的水汽。车夫放慢了速度,车轮碾过湿滑的泥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侯爷,前头有座小庙,可要避一避?”谢安在外头问。
谢景明掀帘看了眼天色——雨势渐猛,一时半刻停不了。
“去避避吧。”
马车转向,驶上一条岔路。不多时,一座青瓦小庙出现在雨幕里。庙不大,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匾额,隐约可见“山神庙”三字。檐下已停了辆马车,拉车的马正不安地踏着蹄子。
谢安先去敲门,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张苍老的脸,是个穿着灰色僧衣的老庙祝。
“施主是……”
“路过避雨,打扰了。”
老庙祝打量了他们一眼,侧身让开:“请进吧,只是庙小简陋,莫要嫌弃。”
一行人进了庙。庙确实小,正殿供着尊斑驳的山神像,香案上积了层薄灰。侧边有间小厢房,门开着,里头已有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素净的青色袄裙,身边跟着个丫鬟,正坐在凳子上歇脚。
见有人来,妇人抬眼看来,目光在谢景明身上停了停,忽然一怔。
谢景明也看见了那妇人,脚步微顿。
尹明毓察觉了,轻声问:“夫君认得?”
“是……”谢景明顿了顿,“是故人。”
那妇人已起身,走上前来,对着谢景明福了福身:“谢侯爷,多年不见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些江南口音的柔软。
谢景明还礼:“秦夫人。”
秦夫人?尹明毓在记忆里搜索,却无印象。
“这位是……”秦夫人看向尹明毓。
“内子。”谢景明侧身,“明毓,这位是江南秦家的秦夫人。”
江南秦家。
尹明毓想起来了——江南织造秦家,皇商出身,富甲一方。只是这位秦夫人……她记得秦家的主母并非眼前这位。
“谢少夫人。”秦夫人又福了福身,目光在尹明毓脸上停了停,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早听闻谢侯爷娶了位贤内助,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秦夫人过奖。”尹明毓还礼,“妾身愚钝。”
两人客气了几句,便各自坐下。庙祝端来热茶,粗糙的陶碗,茶却是山间野茶,清香扑鼻。
外头雨声哗哗,庙里一时寂静。
谢策挨着尹明毓坐着,小手攥着她的衣袖,好奇地打量着秦夫人。孩子敏感,似乎觉察到什么,格外安静。
秦夫人捧着茶碗,目光落在谢策身上,轻声问:“这位是……”
“犬子谢策。”谢景明道。
秦夫人眼神微动,许久,才喃喃道:“都这么大了……”
这话说得轻,却让尹明毓心头一跳。
她抬眼看向谢景明,却见他神色平静,只端起茶碗喝茶。
雨越下越大,屋檐下的水帘连成了片。天色暗沉,庙里点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几人脸上跳跃。
秦夫人忽然开口:“谢侯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景明顿了顿,点头。
两人走到正殿另一侧,离得远了,声音便听不清了。尹明毓坐在原地,端着茶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过去。
油灯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都是挺直的。
秦夫人似乎在说什么,神情有些激动。谢景明静静听着,偶尔颔首。
谢策小声问:“母亲,那位夫人是谁呀?”
“是父亲的一位故人。”尹明毓柔声道,“策儿乖,喝茶。”
孩子“哦”了一声,低下头喝茶,眼睛却还偷偷瞟着。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两人说完了。秦夫人走回来时,眼圈有些红,却强笑着对尹明毓道:“让少夫人见笑了。只是多年未见,有些失态。”
“无妨。”尹明毓起身,“秦夫人可要用些点心?车上带了蜜意斋的蜜饯。”
“蜜意斋……”秦夫人重复了一遍,眼里忽然泛起泪光,“是了,我听说过。江南沈记的方子……用得好,用得好……”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