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弟。”沈柏年沉声开口。
沈仲平转身,看见沈柏年,又看见他身后的尹明毓,眼里的讥诮更浓了:“哟,大哥,尹东家也在?正好,我这做叔叔的,来‘指点指点’侄子的生意,不过分吧?”
“二叔要指点,自然欢迎。”沈柏年神色不变,“只是明日才是开张吉日,今日铺中杂乱,怕怠慢了二叔。”
“我不怕怠慢。”沈仲平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四下打量,嘴里啧啧有声,“这博古架,紫檀的?这柜台,黄花梨?大哥,你可真舍得下本钱。不知这银子,是从公账上支的,还是尹东家自个儿掏的?”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连伙计都听出来了,脸色难看。
尹明毓却笑了:“沈二爷放心,一应装修费用,蜜意斋已按契书约定,付清给了沈记。账目清楚,沈大掌柜那里有明细,二爷若感兴趣,可以看看。”
沈仲平噎了一下,随即又哼道:“账目我自然要查。不过尹东家,我可提醒你一句——江南不比京城,这儿的人嘴刁,眼光也高。你那蜜饯,在京城或许卖得动,在这儿……呵呵,可未必。”
“卖不卖得动,明日开张便知。”尹明毓语气依旧平和,“沈二爷若无事,不妨明日也来捧个场,亲自尝尝。”
“尝,自然要尝。”沈仲平盯着她,一字一顿,“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说完,甩袖走了。
铺子里静了一瞬。
沈柏年有些歉然:“让尹东家见笑了。”
“无妨。”尹明毓摇头,“生意场上,什么人都有。沈二爷这般,反倒让我更放心了。”
“哦?”
“真小人,好过伪君子。”尹明毓看向窗外沈仲平远去的背影,“他把心思摆在明面上,咱们应对起来,也容易。”
沈柏年怔了怔,随即笑了:“尹东家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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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府设宴,为尹明毓一家接风。
宴设在花园水榭,四面垂着竹帘,点了数十盏琉璃灯,照得水光潋滟,灯影摇曳。席间除了沈老爷子、沈柏年夫妇,还有几位苏州商界的头面人物,都是沈记多年的合作伙伴。
秦夫人也来了,坐在尹明毓身侧,不时低声与她介绍席间诸人。谢策挨着谢景明,坐得端正,小口吃着面前的松鼠鳜鱼,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那些陌生的面孔。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一位做绸缎生意的赵掌柜举杯道:“早听闻蜜意斋大名,今日得见尹东家,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来,赵某敬你一杯。”
尹明毓起身,举杯浅笑:“赵掌柜过奖,往后在江南,还望诸位前辈多关照。”
她饮得爽快,姿态却不失优雅。席间几位掌柜都暗暗点头——这位京城来的女东家,倒不是那种只会在内宅算计的妇人,有气度,懂分寸。
沈老爷子看着,眼里有欣慰。他举杯,对众人道:“蜜意斋与沈记合作,是沈某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尹东家虽年轻,却有大智慧、大格局。往后,还望诸位老朋友,多帮衬。”
“老爷子放心!”“一定一定!”
众人纷纷应和。
宴至酣处,外头忽然下起了雨。春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荷叶上,沙沙地响。水榭里暖意融融,酒香混着荷香,熏人欲醉。
尹明毓借故离席,走到水榭边,看着外头的雨幕。
雨丝如线,将天地织成一片朦胧。远处楼阁的灯火,晕成团团暖黄的光晕,在水面上摇曳。
肩上忽然一暖。
谢景明将一件披风披在她身上:“小心着凉。”
“不冷。”尹明毓拢了拢披风,转头看他,“夫君觉得,江南如何?”
“好地方。”谢景明与她并肩站着,“山水温柔,人情也暖。”
“是啊。”尹明毓轻声道,“只是太温柔了,容易让人忘了……风雨也会来。”
“风雨来了,便挡。”谢景明握住她的手,“有我在。”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笔的薄茧。
尹明毓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头那点因明日开张而起的微澜,渐渐平复了。
是啊。
风雨来了,便挡。
她不是一个人。
身后有他,有策儿,有这一路走来,愿意站在她身边的人。
雨渐渐小了。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长,平稳。
像这江南的夜,温柔,却自有它的力量。
明日。
明日,便是新篇章的起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