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大吉,宜开市。
天还没亮透,观前街已是一派忙碌。蜜意斋苏州分号门前,伙计们正做着最后布置——两串三尺长的红鞭炮从二楼垂下,崭新的“蜜意斋”黑漆招牌蒙着红绸,门边立着块朱漆水牌,上书“新品上市,恭迎品鉴”。
对街茶馆二楼,沈仲平临窗坐着,手里转着两个核桃,眼睛却盯着对面铺子。他身后站着个精瘦的账房先生,低声禀报:“二爷,都安排妥了。‘一品居’、‘五味斋’、‘三味坊’……拢共八家铺子的掌柜,都打了招呼,今日不会来捧场。”
沈仲平嗤笑:“不来捧场?我要他们何止不来捧场。去,告诉他们,谁家伙计今日去买蜜意斋的东西,往后就别想从沈记拿货。”
“是。”
“还有,”沈仲平眯起眼,“去城南花子巷,找几个机灵的,混在人群里。等开张鞭炮一响,就给我嚷嚷——说蜜饯不新鲜,吃坏了肚子。”
账房先生迟疑:“二爷,这……是不是太过了?万一闹大,惹恼了老太爷……”
“闹大才好!”沈仲平将核桃重重拍在桌上,“老爷子最重名声,若蜜意斋开张头一日就闹出‘吃坏人’的丑事,看他还有什么脸面护着这桩合作!”
账房先生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窗外,天色渐明。街上行人渐多,许多都朝蜜意斋张望——昨日的试吃让不少人心痒,都想看看这京城来的蜜饯铺子,到底有什么稀奇。
辰时正,铺门大开。
沈柏年与尹明毓并肩站在门前。沈柏年今日穿了身赭色锦袍,精神奕奕;尹明毓则是一身浅碧色绣银线折枝梅的袄裙,发间簪了支白玉簪,素雅却不失气度。
“吉时到——”管事高声唱喏。
伙计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混着青烟,瞬间引来半条街的人。待鞭炮声歇,沈柏年上前一步,朗声道:“诸位乡亲父老,今日蜜意斋苏州分号开张,承蒙赏光。这位是蜜意斋东家,京城谢府的少夫人尹氏。”
人群里一阵低语。女东家不稀奇,可这般年轻、又是官家夫人亲自做生意的,着实少见。
尹明毓上前,对着人群福了福身,声音清亮:“妾身尹氏,初到江南,诸多不懂。蜜意斋与苏州沈记联名,只愿将最好的蜜饯呈给诸位。今日所有货品,一律八折,凡购满一两银子,另赠新品试吃一份。”
话音落,早有准备的伙计已搬出几个敞口大筐,里头是分装好的试吃小包,每包三片蜜饯,用油纸仔细包着,系着红绳。
“排队领取,一人一包!”伙计高声招呼。
人群顿时涌动起来。有昨日尝过觉得好的,有纯粹好奇的,都挤上前。不过片刻,铺门前便排起了长队。
对街茶馆里,沈仲平脸色阴沉。他没想到,这女东家竟还留着这手——免费试吃,开张八折,赠品……一环扣一环,生生把场面炒热了。
“二爷,”账房先生凑过来,“那几个花子巷的人,还……还上吗?”
“上!”沈仲平咬牙,“现在就去!”
话音刚落,人群里突然响起一声惨叫:“哎哟!我的肚子!”
一个穿着破旧短打的汉子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脸上挤出痛苦的表情:“这、这蜜饯……不干净!我吃了就疼!”
排队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不干净?”“不会吧?”“我昨日吃了还好好的……”
伙计忙上前:“这位客官,您……”
“你别过来!”那汉子嚷嚷,“你们蜜意斋的东西有问题!我要报官!报官!”
场面一时混乱。
尹明毓与沈柏年对视一眼。沈柏年正要开口,尹明毓却轻轻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缓步走到那汉子面前,蹲下身,温声问:“这位大哥,您说吃了我们的蜜饯肚子疼?”
“是、是啊!”
“您吃的是哪一样?”
汉子一愣,随即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正是刚才发的试吃包:“就、就这个!”
尹明毓接过,打开。里头是三片蜜渍青梅,色泽红润,完好无损。
“大哥,”她抬眼,语气平和,“这蜜渍青梅,用的是沈记祖传方子,需用盐水浸泡三日,再以蜜糖腌制七日方成。蜜糖用的是岭南三年陈酿的荔枝蜜,有温中补虚之效。按理说,不该吃了腹痛。”
汉子眼神闪烁,强辩道:“我、我怎么知道你们做的时候干不干净!反正我吃了就疼!”
“那便奇怪了。”尹明毓站起身,对人群道,“诸位乡亲,这试吃包是今早才分装的,每包三片,出自同一缸。若真有问题,该是吃了的人都疼才是。”
她环视四周:“可还有哪位觉得不适?”
人群静了静,无人应声。
有昨日尝过的妇人高声道:“我昨日吃了,好好的!今日还想来买呢!”
“是啊,我也没事!”
汉子脸色变了,支吾道:“可、可能是我肠胃弱……”
“肠胃弱,更不该吃生冷。”尹明毓转身对伙计道,“去请对面‘济仁堂’的刘大夫来,给这位大哥看看。诊金药费,蜜意斋出。”
汉子一听要请大夫,顿时慌了,起身想走:“不、不用了!我、我好像又不疼了……”
“那怎么行。”尹明毓拦住他,神色依旧温和,“既是在蜜意斋门前不舒服,我们总要负责。大哥放心,若真是蜜饯的问题,蜜意斋十倍赔偿;若不是……”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大哥也该知道,污人清誉,是要吃官司的。”
这话说得不重,却让汉子冷汗直流。他本就是拿钱办事,哪敢真去见官?眼见着对面药铺的伙计已朝这边来,他一把推开人群,拔腿就跑。
“哎!跑什么!”“做贼心虚!”
人群一阵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