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明毓对着众人福身:“一场误会,扰了诸位雅兴。为表歉意,今日所有货品,再降半成折扣。”
“好!”“尹东家大气!”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排队的继续排队,进店的进店,再没人提刚才那场闹剧。
对街茶馆里,沈仲平脸色铁青,手里的核桃捏得咯咯响。
账房先生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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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铺子里人流稍歇。
二楼雅间,尹明毓正与沈柏年对账。开张半日,营业额已超五百两,远超预期。尤其那几样沈记祖传方子的新品,几乎卖断了货。
“尹东家今日,处置得漂亮。”沈柏年感慨,“换作旁人,怕是要与那泼皮纠缠不清,反倒坏了名声。”
“不过是看穿了他心虚。”尹明毓放下账册,“真正棘手的,是背后指使之人。”
沈柏年默然。他何尝不知是二弟作祟,可家丑不外扬,有些话,他说不出口。
正说着,秦夫人来了,身后还跟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那老妇人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进门时脚步蹒跚,看见尹明毓,浑浊的眼睛里顿时涌出泪来。
“小姐……是小姐吗?”
尹明毓一怔。
秦夫人轻声道:“这是尹嬷嬷,你母亲的乳母。尹家迁回京城时,她年纪大了,不愿离乡,我便接了她来养老。这些年,她一直惦念着你母亲,也惦念着你。”
尹嬷嬷颤巍巍上前,想行礼,却被尹明毓扶住。
“嬷嬷快坐。”
老妇人却不肯,只拉着尹明毓的手,上下打量,眼泪簌簌地落:“像……真像小姐年轻时的模样。这眉眼,这气度……小姐若泉下有知,该多欣慰。”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红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个褪了色的银质长命锁,锁上刻着“平安”二字。
“这是小姐出嫁前,特意打给未来孩子的。”尹嬷嬷将长命锁放在尹明毓手心,“她说,不管生儿生女,都要孩子平平安安。可惜……她没等到你戴。”
银锁冰凉,躺在掌心,却像有千斤重。
尹明毓握紧,轻声道:“多谢嬷嬷。”
“该我谢你。”尹嬷嬷抹着泪,“你能来江南,能来看看小姐住过的地方,我这把老骨头……就是现在闭眼,也值了。”
秦夫人扶她坐下,对尹明毓道:“嬷嬷这些年,一直守着尹家老宅。她说,那是小姐的根,不能荒了。”
尹明毓看着眼前苍老的妇人,心头涌上复杂的情绪。那是母亲留下的人,守着母亲的根,也守着母亲未尽的念想。
“嬷嬷,”她蹲下身,与老妇人平视,“往后,我常来看您。”
“好……好。”尹嬷嬷泣不成声。
窗外,午后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几声吴侬软语的叫卖,软糯,悠长。
像这江南的时光,温柔地流淌着,带走了一些,也留下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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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府花园。
谢策正蹲在水榭边喂锦鲤,小手攥着鱼食,一颗一颗地往池里丢。鱼儿聚拢来,红影翻腾,溅起细碎的水花。
“慢些喂,鱼儿吃撑了可不好。”
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谢策回头,见沈老爷子拄着拐杖,笑眯眯地看着他。
“沈太爷爷。”孩子起身,规规矩矩行礼。
“乖。”沈老爷子在他身边坐下,“喜欢鱼?”
“喜欢。”谢策点头,“鱼儿自由自在的,多好。”
沈老爷子笑了:“是啊,自由自在。可你知道吗?这池子里的鱼,游得再欢,也游不出这一方天地。”
孩子似懂非懂:“那……它们不想出去吗?”
“想啊。”沈老爷子望着池面,“可出去了,便是江河湖海,风浪大了,保不齐就没了性命。在池子里,虽不自在,却能安稳终老。”
他顿了顿,摸摸谢策的头:“你母亲,就选了江河湖海。”
谢策眼睛亮了:“我母亲最厉害了!”
“是啊,厉害。”沈老爷子喃喃道,“比她母亲……更敢闯。”
暮色渐起,池面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一老一少的身影。
远处传来丫鬟唤用晚膳的声音。
沈老爷子起身,牵着谢策的手:“走,吃饭去。今日有你爱吃的松鼠鳜鱼。”
“嗯!”
一老一少,慢慢走回灯火通明处。
身后,池水微澜,锦鲤摆尾,荡开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