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张风波过去三日,蜜意斋的生意非但没冷,反倒更热闹了。
那日当众戳破闹事汉子的伎俩,反倒成了最好的招牌——街坊都说,尹东家处事光明,东西定然也干净。加之八折的余热未消,铺子里从早到晚人流不断,沈柏年连夜从沈记其他铺子调了四个老伙计来帮忙,才勉强支应得开。
这日傍晚,账房将当日的账册送到二楼雅间时,手都有些抖:“东、东家,今日流水……八百七十两。”
正在对货单的尹明毓笔尖一顿,抬眼:“多少?”
“八、八百七十两。”账房咽了口唾沫,“光是蜜渍青梅就卖出去一百二十斤,桂花茯苓膏断了货,好些客人订了明日的……”
一旁喝茶的谢景明放下茶碗,眼里有笑意:“看来江南的父老,很捧场。”
尹明毓合上账册,神色却不见多少喜色:“盛极而衰,太顺了反让人不安。”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阵嘈杂。沈柏年匆匆上楼,脸色不大好看:“尹东家,二弟……带了几个生面孔的客人来,说是‘指点生意’。”
雅间窗下就是店面。尹明毓走到窗边,掀起竹帘一角往下看。
沈仲平果然在,今日穿了身簇新的宝蓝绸衫,手里摇着把洒金折扇,正与身边三个客人说笑。那三人打扮不俗,一个富态圆脸,一个精瘦长须,另一个则是位面色红润的老者,手里盘着对油光水滑的核桃。
“那是城东‘五味斋’的周掌柜、‘三味坊’的李掌柜,还有‘德盛昌’的赵东家。”沈柏年低声道,“都是苏州蜜饯行的头面人物。二弟把他们请来,怕是……”
“怕是想借行家的嘴,挑咱们的毛病。”尹明毓放下竹帘,“无妨,请他们上来吧。”
不多时,几人上了楼。沈仲平打头,脸上堆着笑,眼里却藏着针:“大哥,尹东家,这几位都是咱们苏州蜜饯行的前辈。听说蜜意斋生意红火,特意来‘取取经’。”
尹明毓起身,福了福身:“诸位前辈光临,蓬荜生辉。”
那富态的周掌柜打量她几眼,笑道:“早听说尹东家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他话锋一转,“蜜饯这行当,讲究的是‘老’字。方子要老,手艺要老,火候要老。尹东家初来乍到,这方子……可稳当?”
这话问得刁钻。若答“稳”,便是狂妄;若答“不稳”,便是自打脸面。
尹明毓神色不变:“周掌柜说得是。蜜意斋用的,是京城老师傅三十年的手艺,加上沈记祖传百年的方子。若论‘老’,不敢称最,却也当得起‘传承’二字。”
“哦?”长须的李掌柜接话,“沈记的方子自是好的。只是南北水土不同,蜜饯制法也各异。北地干燥,蜜汁需厚重方能存味;江南湿润,蜜汁太厚反易发霉。尹东家这蜜饯,可曾因时制宜?”
“李掌柜内行。”尹明毓示意伙计端上几碟新品,“这批货,糖量比京城减了两成,添了少许陈皮和甘草,既助消化,又能防潮。诸位尝尝?”
几人各拈了一片。那一直没说话的老者——赵东家,将蜜渍青梅含在口中,闭目细品良久,才睁开眼:“火候差了半分。”
雅间里静了静。
沈仲平嘴角浮起一丝得色。
尹明毓却笑了:“赵老果然是行家。这批青梅腌制时,因江南春日多雨,晾晒不足,火候确比最佳时略欠。好在荔枝蜜是三年陈酿,弥补了些许。下一批货,定会改进。”
她答得坦诚,反倒让赵东家一怔。他放下蜜饯,看着尹明毓,半晌,点了点头:“不藏拙,肯认短,是做生意该有的样子。”
另外两位掌柜见状,也不好再挑刺,只说了几句场面话。
沈仲平脸色微沉,正要再说什么,楼下忽然传来伙计的惊呼:“东家!不好了!库、库房进水了!”
众人皆是一惊。
库房在后院,单独一间砖房,昨日还好好的。尹明毓与沈柏年对视一眼,匆匆下楼。沈仲平也跟了下去,眼里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库房门开着,地上一滩水迹,几个伙计正手忙脚乱地将货箱往干燥处搬。靠墙的几箱蜜饯已湿了底,油纸包装浸得透透的。
“怎么回事?”沈柏年厉声问。
管库房的伙计哭丧着脸:“小的也不知……方才还好好的,忽然就听见‘哗啦’一声,墙角那根排水竹管破了,水倒灌进来……”
尹明毓走到墙角。那根竹管是从屋顶接雨水用的,平日只做备用,不该有这么大水量。她蹲下身,捡起一块破裂的竹片,断口整齐,像是……被人刻意割开的。
身后传来沈仲平的叹息:“哎呀,这可怎么好?这批货,怕是废了吧?尹东家,不是我说,这铺子毕竟是老宅子,年久失修,出点问题也正常。只是可惜了这些蜜饯……”
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是铺子本身的问题。
尹明毓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依旧平静:“不过几箱货,损失不大。劳烦诸位前辈稍候,我让人收拾一下。”
她转头对伙计吩咐:“湿了的货,全部拆开检查。蜜饯若只是外包装湿了,内里未受潮的,重新包装,明日作‘瑕疵品’半价出售,挂牌写明原因。已受潮的,一律销毁,绝不上架。”
“半价出售?”周掌柜挑眉,“尹东家,这……不怕坏了名声?”
“明明白白告诉客人,反倒显得咱们诚实。”尹明毓看向他,“做生意,信誉比金子贵。”
赵东家抚须点头:“是这个理。”
一场风波,被轻描淡写地化解。沈仲平脸色难看,却又挑不出错,只得带着那三位掌柜悻悻离去。
待人走远了,沈柏年才低声道:“竹管的事……”
“我心里有数。”尹明毓望着沈仲平远去的背影,“只是抓不到证据,说了反倒像咱们栽赃。”
“二弟他……越来越过了。”
“狗急跳墙罢了。”尹明毓转身回楼,“库房那边,加派人手日夜轮流守着。另外,明日去请两个泥瓦匠,将整间库房的排水重新做过。”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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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沈府下了场急雨。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荷叶上,吵得人睡不着。谢策被雷声惊醒,抱着枕头跑到尹明毓房里,缩在她身边。
“母亲,打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