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母亲在。”尹明毓轻轻拍着他的背。
窗外电光一闪,映亮半个院子。谢策忽然小声问:“母亲,沈二爷爷为什么总跟咱们过不去?”
孩子太敏锐了。
尹明毓沉默片刻,才道:“有些人,自己过得不好,便见不得别人好。这不是咱们的错,不必放在心上。”
“哦。”谢策似懂非懂,却又问,“那咱们会一直赢吗?”
“不会。”尹明毓答得干脆,“这世上没有常胜将军。但输了不怕,爬起来,再往前走便是。”
谢策想了想,点头:“就像我背书,背错了,先生让重背,我就背得更熟。”
“对。”
雨声渐小,孩子重新睡去。尹明毓却无睡意,披衣起身,走到窗边。
雨后的庭院,弥漫着湿漉漉的草木清气。远处池塘边,隐约有盏灯笼亮着——是沈老爷子常待的那座水榭。
这么晚了……
她想了想,提了盏风灯,轻轻推门出去。
穿过湿滑的石径,走近水榭,果然见沈老爷子独自坐在石桌边,面前摆着副残局。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回:“睡不着?”
“吵醒老爷子了。”
“人老了,觉浅。”沈老爷子示意她坐下,“来,陪我这老头子说说话。”
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了。石桌上摆的是副象棋,红黑对峙,已到中盘,黑方局势岌岌可危。
“会下吗?”
“略懂。”
沈老爷子将黑方那枚“将”往前推了一步——那是一步死棋,往前便是绝路。
“我那个不肖子,就像这枚‘将’。”他声音苍老,“自以为往前冲是出路,却不知,退一步,天地宽。”
尹明毓看着那枚棋子,没说话。
“今日库房的事,我知道了。”沈老爷子抬眼,“你处置得很好。只是……委屈你了。”
“不委屈。”尹明毓摇头,“生意场上,难免如此。”
“你比你母亲想得开。”沈老爷子轻叹,“她当年若能有你这般通透,或许……”
话没说完,意思却明了。
雨完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探出来,清辉洒在池面上,碎银似的晃着。
“老爷子,”尹明毓轻声道,“我母亲她……当年在江南,可曾快活过?”
沈老爷子沉默良久。
“快活过。”他缓缓道,“未嫁时,她是尹家最伶俐的姑娘,会做点心,会画画,会弹琴。春日踏青,秋日赏桂,笑得像铃铛。后来……后来便不笑了。”
他顿了顿:“但我记得,她嫁前那日,来与我辞行。我说‘京城路远,珍重’,她答‘路远不怕,怕的是心远’。那时我便知道,这孩子,心里明白着呢。”
明白,却挣不脱。
尹明毓望着池中月影,心头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都过去了。”沈老爷子将棋局搅乱,“你来了,她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
是啊,都过去了。
她来了,带着母亲未走完的路,继续往前走。
远处传来打更声。
三更了。
尹明毓起身:“老爷子早些歇息。”
“你也回吧。”沈老爷子摆摆手,“明日……柏年会带你去见几个人。都是沈记多年的老主顾,往后对你生意有帮助。”
“多谢老爷子。”
“不必谢。”沈老爷子看着她,眼里有慈爱,“你母亲当年帮过我,如今我帮她女儿,应当的。”
尹明毓福了福身,提灯离去。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石径上。
一步,一步。
稳当,坚定。
身后,沈老爷子重新摆好棋局,将那枚“将”轻轻放回原位。
“退一步,海阔天空啊……”他喃喃自语,声音散在夜风里。
池中月影,微微地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