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柏年要带尹明毓见的“老主顾”,是城西“松鹤楼”的东家,陆文昭。
松鹤楼是苏州最老的茶楼,三层楼阁临河而建,飞檐下挂着一排青铜风铃,风一过,叮叮当当的,能传半条街。陆家三代经营,在江南茶行里说话颇有分量。
马车停在楼前时,早有伙计迎上来:“沈大掌柜,陆东家在‘听雨轩’候着呢。”
听雨轩是二楼临河最雅的一间,推开窗,底下便是潺潺的河道,对岸是青瓦白墙的人家,远处能望见虎丘塔的尖顶。陆文昭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男子,穿着身石青色直裰,正慢条斯理地烫着茶具。见人进来,起身拱手:“沈大掌柜,尹东家。”
“陆东家。”尹明毓福身。
三人落座,伙计奉上茶点。陆文昭烫了三只白瓷小杯,注水,洗茶,动作行云流水。“这是今春的碧螺春,尹东家尝尝。”
茶汤清绿,香气清幽。尹明毓抿了一口,点头:“好茶。”
“茶是好茶,可惜……”陆文昭放下茶壶,抬眼看向尹明毓,“尹东家可知,苏州茶楼里,最配茶的茶点是什么?”
“蜜饯。”
“是蜜饯。”陆文昭颔首,“松鹤楼每日要销出三十斤蜜饯,其中二十斤,来自沈记。余下十斤,分给其他几家老字号——这是三十年的规矩。”
他顿了顿,声音平缓:“如今尹东家的蜜意斋横空出世,东西是好,价钱也公道。可这规矩……就乱了。”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然明了。
沈柏年忙道:“陆东家,蜜意斋与沈记是联名合作,货还是沈记的货,不过是添了些新花样……”
“沈大掌柜,”陆文昭打断他,神色依旧温和,“货是沈记的货不假,可名头是蜜意斋的名头。我那些老主顾来喝茶,点名要‘蜜意斋的新品’,说是尝个新鲜。这一尝,便是十斤、二十斤地从你们铺子直接买,不再走茶楼的账。”
他看向尹明毓:“尹东家,你说说,我这茶楼,往后还卖不卖蜜饯?”
雅间里静了一瞬。
窗外的风铃声清脆,更衬得屋里气氛凝滞。
尹明毓放下茶杯,抬眼:“陆东家,蜜意斋从未想过要坏松鹤楼的生意。茶楼与铺子,本就不是一条道。”
“哦?”
“茶楼卖蜜饯,是佐茶;铺子卖蜜饯,是零嘴或送礼。”尹明毓不急不缓,“客人来茶楼,求的是雅趣,是三五好友闲坐半日的惬意;去铺子,图的是方便,是随时能买、随时能用。二者并不冲突。”
陆文昭挑眉:“那为何我的主顾,都往你铺子里跑?”
“因为‘新鲜’。”尹明毓坦然道,“蜜意斋的新品,苏州从前没有。人都有猎奇之心,尝过了,新鲜劲过了,该回茶楼的,自然会回来。”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陆东家担心的,无非是松鹤楼少了蜜饯的进项。我有个提议——往后蜜意斋每月给松鹤楼专供一款‘楼堂蜜饯’,只在茶楼售卖,铺子里绝不流通。如此,既保了茶楼的独家,又添了新意。陆东家觉得如何?”
陆文昭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尹东家好算计。”他重新斟茶,“专供一款,听着是我占了便宜。可蜜意斋的名头,却借着松鹤楼的百年招牌,打得更响了。”
“互惠互利,本就是生意之道。”尹明毓也不否认,“陆东家若愿意,下月便可试供。头三个月的货,蜜意斋分文不取,只当交个朋友。”
这话说得大气。
陆文昭抚须沉吟片刻,点头:“那便……试试。”
正事谈妥,气氛松快许多。又说了些闲话,陆文昭状似无意地问:“听闻前几日,沈二爷带了周掌柜几位去贵铺‘指点’?”
沈柏年脸色微变。
尹明毓却笑了:“是,承蒙几位前辈不吝赐教。”
“周掌柜那人,嘴刁心窄,李掌柜倒还公道。”陆文昭慢悠悠道,“至于赵东家……他如今半隐退了,若非沈二爷亲自去请,怕是不会出面。”
话里透着深意。
尹明毓神色不变:“都是前辈,肯指点,是晚辈的福气。”
陆文昭看她一眼,不再多说,只道:“尹东家通透。只是这苏州城里,蜜饯行的水,比你想的深。有些人,面上笑呵呵,背地里……”
他点到为止,举起茶杯:“以茶代酒,祝尹东家生意兴隆。”
“谢陆东家。”
---
从松鹤楼出来,已是午后。沈柏年脸色凝重,上了马车才低声道:“陆文昭最后那话……是在提醒咱们。”
“嗯。”尹明毓望着窗外,“周掌柜、李掌柜、赵东家……看来沈二爷这回,是把能请动的人都请了。”
“二弟这是铁了心要搅黄合作。”沈柏年握紧拳,“老爷子身子刚好些,若知道这些……”
“先别让老爷子知道。”尹明毓转头看他,“徒增烦恼。咱们自己应付得来。”
沈柏年看着她沉静的脸,心头莫名安定几分:“尹东家可有对策?”
“等。”
“等?”
“等他们出招。”尹明毓唇角微弯,“招出完了,才知道破绽在哪儿。”
马车驶回沈府,刚进院门,便见谢策从里头跑出来,小脸红扑扑的:“母亲!沈太爷爷教我下棋了!”
孩子手里攥着枚棋子,是枚“帅”,黄铜铸的,磨得锃亮。
尹明毓蹲下身,替他擦擦额上的汗:“策儿学得如何?”
“沈太爷爷说我有点天分!”谢策眼睛亮晶晶的,“他说下棋如做人,不能只看眼前一步,要看三步、五步。母亲,我懂了——就像您做生意,不能只看今日赚多少,要看长远!”
稚子之言,却道出真谛。
尹明毓笑了,摸摸他的头:“策儿真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