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天色晴好。
安郡王府的马车准时停在谢府门前。三夫人一身秋香色织金缎褙子,头戴赤金点翠满池娇分心,腕上笼着对羊脂玉镯,通身的气派。下马车时,眼风扫过谢府门楣,嘴角噙着抹意味不明的笑。
尹明毓已在花厅候着。今日她穿了身藕荷色缠枝莲纹的襦裙,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腕上一对珍珠镯,清清爽爽,与三夫人的华贵恰成对比。
“三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见人进来,尹明毓起身相迎,礼数周全。
“谢夫人客气了。”三夫人笑容满面,“中秋将至,想着该来走动走动。前些日子我身子不适,一直未能登门,还望夫人莫怪。”
话说得漂亮,眼神却锐利如刀,在尹明毓身上扫了个来回。
两人落座,侍女奉茶。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清香扑鼻。
“谢夫人这茶好。”三夫人抿了一口,赞道。
“三夫人喜欢便好。”尹明毓微笑,“听闻前些日子三夫人贵体欠安,如今可大好了?”
“劳夫人挂心,已无碍了。”三夫人放下茶盏,话锋一转,“说来也巧,我养病这些日子,倒是听说件趣事——贵府绣庄新来的苏绣娘,手艺了得,尤其擅绣猫蝶图。不知我可否有幸一见?”
来了。尹明毓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三夫人消息灵通。苏绣娘确实手艺不错,不过今日不巧,她正在绣庄赶工。三夫人若想见,改日我让她过府拜访?”
“那倒不必。”三夫人摆摆手,“我不过是听说罢了。说起来,我那儿也有几个绣娘,手艺尚可。若谢夫人需要,我让她们过来帮衬帮衬?”
这话听着是示好,实则藏着机锋。若应了,等于承认自家绣娘不够用;若不应,又显得不识抬举。
尹明毓笑道:“三夫人好意,我心领了。不过绣庄现下人手够用,苏绣娘也带出几个徒弟,倒还忙得过来。若是哪日真缺人了,定当向三夫人开口。”
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
三夫人眼神闪了闪,不再提这茬,转而说起别的:“听说前几日,江南尹家来了人?”
消息果然灵通。尹明毓神色如常:“是。家中长辈遣人来送节礼。”
“哦?”三夫人挑眉,“我还听说,尹家三老爷要进京了?这可是好事。谢夫人娘家有人来,往后在京城也多些照应。”
这话说得关切,却暗指尹明毓在京城势单力薄,需靠娘家撑腰。
尹明毓垂眸,拿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三夫人说笑了。我既嫁入谢府,便是谢家的人。娘家亲戚来,自当尽地主之谊,却也谈不上照应不照应的。”
“夫人倒是通透。”三夫人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瞧我,光顾着说话,差点忘了正事。这是府里新得的血燕,最是养人。想着中秋将至,特送来给夫人补补身子。”
锦盒打开,里头的燕窝色泽鲜亮,确是上品。
尹明毓看了一眼,没接:“三夫人太客气了。这般贵重的东西,我受之有愧。”
“夫人何必见外?”三夫人将锦盒推过来,“咱们同在京城,往后走动的时候还多着呢。一点心意,夫人若不收,便是瞧不起我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便是不给脸面。
尹明毓示意兰时接过锦盒,温声道:“那就谢过三夫人了。正巧,我也备了些回礼——前日得了几匹上好的云锦,颜色鲜亮,最衬三夫人。还有一套青玉文房四宝,听闻府上公子正在进学,或许用得上。”
礼尚往来,她备得周全。
三夫人笑容深了些:“夫人有心了。”
又闲话片刻,三夫人起身告辞。尹明毓亲自送到二门,目送马车远去。
人一走,兰时便低声道:“夫人,这燕窝……”
“收着吧。”尹明毓转身往回走,“既是送来了,便收着。回头让厨房炖了,给老夫人送去。”
“那三夫人今日来,究竟为何?”
“试探罢了。”尹明毓脚步不停,“看看我绣庄的虚实,探探尹家的动向,再送份礼,摆个姿态——告诉所有人,安郡王府与谢府,关系‘和睦’。”
“可她和咱们分明……”
“面和心不和,也是和。”尹明毓淡淡道,“在外人看来,她主动登门送礼,便是示好。我若拒之门外,反倒显得小家子气。如今礼尚往来,周全了脸面,往后她再想生事,旁人也会觉得是她不占理。”
兰时恍然:“所以夫人才回那么重的礼?”
“嗯。”尹明毓点头,“云锦贵重,文房四宝雅致,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谢府大气。她若识趣,便该收敛;若还不识趣……”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有些话,不必说透。
回到院子,谢策正在练字。见尹明毓进来,孩子放下笔:“母亲,客人走了?”
“走了。”尹明毓走过去看他的字。一页《千字文》,虽还稚嫩,却已见端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