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至于范文程、洪承畴这些汉臣…他们更在乎的是谁能带他们入主中原。洪承畴在明朝官至蓟辽总督,兵败降清,心中何尝没有洗刷耻辱、建功立业的渴望?范文程老谋深算,早就看出明朝气数已尽。他们需要的是一个雄主,一个能实现他们抱负的雄主。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如果达不到这一点,他们不就一辈子成了汉奸,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多铎还要说什么,多尔衮摆摆手:“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重要的是稳住蒙古,同时…”
他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山海关,是中原,“关注关内战事。李自成围攻开封,明朝内乱,正是我们的机会。传令给关内细作,加紧关注局势发展,我要知道中原的每一个动向。”
“是。”多铎躬身领命。
兄弟二人又低语片刻,才返回殿内。
宴会持续到子时才散。蒙古首领们被安排在盛京驿馆,明日还将有封赏大典。
多尔衮没有回府,而是绕道来到清宁宫外。
夜色深沉,宫灯在秋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守卫见是睿亲王,不敢阻拦,躬身放行。多尔衮是皇太极最信任的弟弟,有权随时入宫觐见,这是皇太极病前特赐的恩典。
多尔衮没有进殿,而是在殿外廊下驻足。透过窗棂,可以看到殿内烛光摇曳,太医和太监的身影来回走动,忙碌而无声。
他的目光,却落在窗边一个窈窕的身影上。
那是大玉儿——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皇太极的庄妃,福临的生母。她正站在窗边,望着夜空,侧影在烛光中显得单薄而忧郁。虽然已生育过孩子,但她的身姿依然窈窕,面容依旧美丽,只是眼角多了细纹,眼中带着疲惫与忧虑。反而更加惹人爱怜......
多尔衮的心,莫名地又痛了一下。他认识大玉儿,比皇太极还早。
那是天命十年(明天启五年)的春天,科尔沁部首领宰桑带着女儿布木布泰来盛京朝见努尔哈赤。那年多尔衮十六岁,大玉儿十三岁。
在草原的赛马会上,那个红衣少女策马奔驰,笑声如银铃,阳光照在她脸上,明媚得让人睁不开眼。她的马术极好,在赛场上如一道红色闪电,将所有男子都甩在身后。
那一刻,少年多尔衮的心被击中了。他从未见过如此明媚、如此自由的女子。草原上的姑娘大多豪爽,但像大玉儿这样既美丽又英气、既活泼又高贵的,绝无仅有。
比赛结束后,多尔衮鼓起勇气上前搭话。大玉儿落落大方,用生硬的满语与他交谈。她说她喜欢骑马,喜欢射箭,喜欢草原上自由的风。她说她最大的愿望是走遍天下,看尽世间美景。
多尔衮听得入迷。他告诉她自己随父兄征战的故事,告诉她辽东的山川,告诉她未来的抱负。两个少年人在夕阳下聊了很久,直到侍从来催,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那天晚上,多尔衮辗转难眠。他找到兄长皇太极,红着脸说想娶那个科尔沁的姑娘。
皇太极当时已是四大贝勒之一,闻言大笑,拍着他的肩膀:“十四弟有眼光!布木布泰是科尔沁的明珠,宰桑的掌上明珠。不过她要嫁,也得嫁英雄。你要娶她,得先立下战功!”
于是多尔衮拼命打仗。次年随皇太极征察哈尔,他单骑冲阵,斩敌将三人,名声大震。回师那天,他满心欢喜地去找皇太极,想提亲事。
却得知,大玉儿已被许给皇太极为侧福晋。
那一刻,多尔衮觉得天塌了。他冲进兄长的大帐,想要问个明白,却见皇太极搂着大玉儿,两人笑语嫣然。大玉儿见到他,礼貌地行礼:“十四贝勒。”
那般生疏,那般遥远。
多尔衮转身离去,在草原上纵马狂奔,直到马匹累倒,他才瘫在地上,望着星空,泪流满面。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政治联姻。科尔沁需要巩固与大清的关系,皇太极需要蒙古的支持,而大玉儿…她没得选。她是宰桑的女儿,是科尔沁的公主,她的婚姻从来不属于自己。
再后来,大玉儿成了庄妃,为皇太极生下福临。多尔衮也娶了妻妾。但他心里,始终有个位置,装着那个红衣少女的身影。每次在宫中见到大玉儿,他都只能远远看着,看着她日渐成熟,看着她眼中逐渐失去光芒,看着她成为深宫中众多妃嫔之一。
如今,皇太极病重,那个他曾经敬畏、憎恨又嫉妒的兄长,即将走向生命的终点。而大玉儿…她终于要自由了。
不,还不是自由。她是皇妃,是福临的母亲。皇太极若死,按照满洲旧俗,她要么殉葬,要么守寡,要么…改嫁。
他要娶大玉儿。不是偷偷摸摸,不是私相授受,最好是光明正大地娶她为福晋。他要让她摆脱深宫的束缚,要给她尊荣,给她幸福,要让她重新找回那个草原上纵马奔驰的少女。
“睿亲王?”一个温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玉儿不知何时已走出殿外,站在他面前。她一身素色旗装,未施粉黛,容颜依旧美丽,只是眼角多了细纹,眼中带着疲惫。夜风吹动她的衣袂,显得单薄而脆弱。
“庄妃娘娘。”多尔衮躬身行礼,声音有些干涩。
“这么晚了,王爷还不休息?”大玉儿轻声问,目光落在他脸上,又迅速移开。她注意到了他眼中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担忧,有关切,还有…一些她不敢深究的东西。
“放心不下皇上。”多尔衮道,目光却离不开她的脸,“也…放心不下你。”
这话有些逾矩了。大玉儿微微蹙眉,却没有斥责,只是转头望向殿内,声音平静:“太医说,恐怕就最近这段时间了。皇上今日咳血,不是好兆头。”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悲喜。但多尔衮注意到,她攥着手帕的手指关节发白,显露出内心的紧张与担忧。她在害怕,害怕皇太极死后自己的命运,害怕福临的未来,害怕这深宫中的未知。
“福临还小,”多尔衮低声道,向前走近一步,“娘娘要保重自己。无论发生什么,臣…都会在。”
这话已经近乎表白了。大玉儿身体微微一震,转头直视多尔衮。月光下,她的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慌乱,有一丝感动,还有深深的忧虑。
王爷……她的声音仿佛轻得如同蚊蝇一般,微微发颤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难以启齿。
终于,她还是鼓起勇气继续说道:这句话实在是……实在是有些不妥!毕竟我现在贵为皇妃,而您则是堂堂亲王身份尊崇无比,如果让旁人听到了这样的话语,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非议!而且从礼仪法度上来说,咱们也不能如此行事……
然而,还没等她说完便被多尔衮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只听他语气坚决且不容置疑地道:所谓的礼法不过就是那些汉人搞出来的一套玩意儿罢了!我们满洲人向来都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惯了的,何曾受到过这些虚伪礼节的约束与羁绊?况且倘若兄长不幸遭遇意外身亡,依照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作为弟弟的我迎娶嫂嫂也是顺理成章天经地义之事,并算不得是什么丢人现眼或者有伤风化的丑事。
听完这番话后,大玉儿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因为她心里很清楚,多尔衮所言不假。在广袤无垠的大草原之上,自古以来就流传着一种名为收继婚的特殊风俗——当兄长离世之后,其妻子可以由弟弟继承;同样地,父亲死后儿子亦可迎娶继母过门。
之所以会存在这样的传统习惯,其实也是出于维护整个家族财富不外流以及保障本部落得以长久繁衍生存下去等多方面因素的考虑。尽管如今的清朝已经开始慢慢地向汉族文化靠拢,并逐渐接受汉化思想观念,但像收继婚这类古老遗风依然没有彻底绝迹。
只是……想到此处,大玉儿不禁感到一阵心烦意乱。要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可是正儿八经的皇太极皇妃!换句话说也就是当朝皇帝的女人!
万一哪一天皇太极真的驾崩归西离开了人世,那到时候她的生死荣辱乃至未来人生走向都将会完全取决于下一任新帝。如果最终登上皇位执掌大权之人,恰巧是眼前这个野心勃勃的多尔衮……
她不敢想下去。
福临还小……她终于缓缓地开了口,那轻柔而又低沉的嗓音里,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母爱与担忧。
若是陛下......一旦离我们而去,年幼无知的福临可如何是好?这偌大的皇宫之内,无数双眼睛都虎视眈眈地紧盯着他,更有数不清的黑手正蠢蠢欲动、伺机而动......
然而,面对眼前这位美丽且聪慧的女子所流露出来的惶恐不安之情,多尔衮却表现得异常坚定果断。
只见他挺直身躯,目光如炬地凝视着对方,并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放心吧!如果福临能够继承皇位,本王必定会全心全意地辅佐于他,确保他稳坐江山社稷之位;同时也定要护佑娘娘您一生一世平平安安、荣华富贵尽享无忧。如果不是福临登上皇位,本王也会保住你们母子!
说罢,他微微躬身行礼,表示自己对这番承诺绝对言出必行。
听到这话后,大玉儿默默地注视着多尔衮许久许久,其眼眸深处流露出一抹令人难以捉摸的神色——似喜非喜,似忧非忧。此时此刻的她正在心中暗自掂量着,反复思索着,仔细斟酌着......
究竟应该相信多尔衮所言是否出自肺腑之言?亦或是其中暗藏玄机、别有用心?毕竟,在这座深似海的宫廷之中摸爬滚打多年以来,她早已目睹过数不清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以及虚伪做作之人和事。
沉默片刻之后,大玉儿方才轻启朱唇,柔声说道:风起了,天色渐晚,王爷还是早些回宫歇息吧。妾身......也该返回寝宫,去侍奉圣上龙体。
话音未落,她便转过身去,迈着轻盈优雅的步伐朝着大殿走去。随着她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一片摇曳不定的烛火光影之中时,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幽香仍残留在空气当中迟迟不散。
多尔衮站在原地,深深的吸了一口让他迷醉的气息,许久未动。
秋风卷起落叶,打在他的蟒袍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草原上的红衣少女;想起十年前,那个在皇太极身边的庄妃;想起刚才,那个眼神复杂的未亡人。
“大玉儿…”他喃喃低语,终于转身离去。
脚步坚定。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的人生有了新的目标。不仅仅是皇位,不仅仅是权力,还有那个他爱了二十年的女人。
他要得到她,要保护她,要让她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而这,需要权力。至高无上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