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昨天的实战,女工们熟练多了。刘三娘站在织机前,手法麻利地接线、调整、换卷,动作行云流水。那蒸汽织机“咔嗒咔嗒”响着,像匹听话的铁马。后世九九六、零零七的福报,终于落在了这个时代......
中午休息时,女工们聚在食堂吃饭。食堂是新建的,宽敞明亮,桌椅整齐。今儿的午饭是杂粮馒头、白菜炖豆腐管够,每人还有一碗稀粥。对女工们来说,这已经是过年般的伙食了。
刘三娘和赵寡妇坐一桌,旁边还有个新来的小姑娘,叫春妮,才十六岁,从河南逃荒来的,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
“刘姨,赵姨...”春妮怯生生地喊,手里攥着个馒头,舍不得吃。
“吃啊,愣着干啥?”赵寡妇把自己碗里的豆腐拨给她一半,“正长身体呢,多吃点。”
春妮眼圈红了:“我...我想我娘和我弟。他们在潼关外的难民营,不知道有饭吃没...”
刘三娘心里一酸,想起小翠。她摸摸春妮的头:“好好干,攒够钱,把你娘和弟弟接来。坊里在盖工房,以后女工可以租,便宜。”
“真的?”春妮眼睛亮了。
“真的。”刘三娘点头,“总兵大人说了,要让工人有住处,有饭吃,有衣穿。”
正说着,王管事端着饭碗过来了,一屁股坐在旁边:“姐妹们,吃得咋样?”
“好着呢!”女工们七嘴八舌,“比在家吃得好!”
王管事笑了:“那就好。跟你们说个事儿——坊里要办夜校了。”
“夜校?”女工们面面相觑。
“就是晚上识字、学算数的学堂。”王管事解释,“自愿参加,不收钱。学好了,还能涨工钱。”
女工们炸锅了。识字?那可是读书人的事儿!她们这些粗手粗脚的妇人,也能识字?
“王管事,您逗我们玩呢吧?”有个大胆的女工问。
“逗你们干啥?”王管事正色道,“总兵大人说了,女子也要识字明理。以后看个账本、写个信,不用求人。先生是从西安书院请来的,学问大着呢。”
刘三娘心动了。她从小就羡慕那些能识字的人,可家里穷,女孩子哪有机会读书?后来嫁人、生孩子,更没可能了。现在...
“我...我想学。”她小声说。
“我也学!”赵寡妇立马附和,“不就是识字吗?能比织布难?”
春妮怯生生举手:“我...我能学吗?我笨...”
“笨啥?”王管事拍拍她肩膀,“识个字而已,又不是考状元。只要想学,都能学!”
当晚,食堂改成了临时学堂。五十多个女工挤在一块,有年轻的,有中年的,还有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她俩是坊里的保洁,听说能识字,也来了。
教书先生姓周,三十多岁,是个穷秀才,来坊里兼课挣外快。他站在前面,看着台下这些年龄各异的女学生,有点手足无措——教了一辈子男学生,第一次教女的,还是这么大岁数跨度的。
“今...今天,咱先学最简单的。”周先生清清嗓子,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天、地、人”。
“天,天空的天;地,土地的地;人,咱们的人。”他指着字,“跟我念:天——”
“天——”女工们齐声念,声音参差不齐,但很认真。
刘三娘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桌上比划。天,她抬头就能看见;地,她种了一辈子;人,她就是人...原来这些,都有字。
“现在,学着写。”周先生发下纸——其实是废布头,用米汤浆过,能写字。
女工们握着炭笔,笨拙地描画。炭笔是坊里发的,比毛笔便宜,还好用——至少不会弄得满手墨汁。春妮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人”字歪歪扭扭,像条瘸腿的凳子。
刘三娘凑过去,握住她的手:“慢慢来,这样...一撇,一捺...”
教室里,炭笔划过布面的沙沙声,汇成一片温馨的乐章。窗外,月光皎洁,纺织坊的烟囱还在冒烟——夜班的工人在忙碌。
一个时辰的课很快结束。周先生布置作业:“回去练这三个字,明天检查。”
女工们收拾东西离开。刘三娘和春妮走在最后。
“刘姨,”春妮小声说,“我今天领工钱了,四十二文。我留十文吃饭,剩下的...”
她掏出个小布包,“想托人捎回老家,给我娘和我弟。”
刘三娘看着这瘦弱的姑娘,心里酸楚。她掏出五文钱塞给春妮:“拿着,买点吃的。正长身体呢,别饿着。”
“刘姨,我不能要...”
“拿着!”刘三娘硬塞给她,“算我借你的,以后有了再还。”
春妮眼泪吧嗒吧嗒掉:“刘姨,您真好...像我娘...”
刘三娘搂住她肩膀:“好好干,日子会好的。”
十月二十,西安城西市。
这里是西北最大的布匹交易市场,来自陕西、甘肃、宁夏、甚至四川、湖北的布商云集于此。往日里,市声鼎沸,讨价还价声能把屋顶掀翻。但今天,市场安静得诡异,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刘掌柜,这布...还能再便宜点不?”一个甘肃来的客商摸着摊上的棉布,小心翼翼地问。
布商刘掌柜哭丧着脸:“马老板,这已经是成本价了!三钱一匹,不能再低了!”
“可是...”马老板指着不远处,“‘秦丰号’的布,才卖两钱一匹,品质还比你的好。”
刘掌柜顺手指看去,果然,“秦丰号”的摊位前人山人海,伙计忙得脚不沾地,收钱收到手软。那布他看过,厚实均匀,染色牢固,确实比他的好,价格却只有三分之二。
“‘秦丰号’...”刘掌柜咬牙切齿,“他们是总兵府直属的商号,用的是新式织机,成本低...这是要逼死咱们这些小布商啊!”
类似的对话,在整个西市不断上演。
短短五天,西安市场的棉布价格从每匹三钱银子,暴跌到两钱,品质好的甚至只卖一钱八分。原因是“秦丰号”突然放出十万匹棉布,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倾销。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全城。百姓们欢天喜地:
“布价跌了!今年能给全家做新衣裳了!”
“我家五口人,扯十匹布,才二两银子!以前要三两!”
“走走走,去‘秦丰号’排队!去晚了抢不着!”
但布商们愁云惨淡。他们大多数还在用老式织机,或者从江南贩运布匹。成本摆在那儿,卖两钱一匹就是亏本,卖三钱又没人要。
“这生意没法做了!”一个布商气得摔了算盘,算珠滚了一地,有个调皮的还滚到了隔壁卖针线的摊子底下。
“总兵府这是要垄断布市啊!”
“咱们联名上书,告他扰乱市场!”
群情激愤,几十个布商聚集到“秦丰号”总店前,要求见掌柜讨说法。人群里还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小车看热闹,顺便做生意:“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各位掌柜,来一串消消气?”
“秦丰号”掌柜姓陈,四十多岁,以前在江南做布匹生意,来西安做生意时被李健看中。他站在店门口,面对愤怒的布商,不慌不忙,甚至还整理了下衣袖。
“诸位,稍安勿躁。”陈掌柜拱手,“总兵大人知道大家有困难,特意让我转告:明日未时,在总兵府议事厅,与各位共商对策。”
“共商对策?先把价格抬起来再说!”
“对!不能这么搞!”
陈掌柜笑了:“价格是市场定的,不是我定的。‘秦丰号’的布成本低,自然卖得便宜。诸位想要竞争,要么降低成本,要么提升品质——这才是正路,堵门闹事,解决不了问题。”
布商们面面相觑。这话在理,但他们怎么降低成本?老式织机一天织三匹布,女工工钱、原料成本、店铺租金...算下来,一匹布的成本就要两钱五分。卖两钱,亏五分;卖三钱,没人买。
“明日总兵府见!”一个老布商甩袖离去,袖子带起的风把旁边糖葫芦老汉的草靶子吹得晃了晃。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散去,但心里都憋着火。糖葫芦老汉摇摇头,推着小车走了,嘴里嘀咕:“生意难做啊...总兵府不会抢糖葫芦的生意吧?糖葫芦要不要也降下价?”
消息传到总兵府时,李健正在和卢象升、顾炎武、李定国、方以智等幕僚商议开封战事。
“布商闹事?”李健放下军报,笑了,“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顾炎武皱眉:“总兵,用新式织机打压传统布商,确实能快速控制布市,但也会得罪一大批商人。这些人虽然单个实力不强,但联合起来,也是一股力量。如今大明的局势紧张,我们也不宜生乱。”
卢象升却道:“我倒觉得,这是好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那些守旧的布商,迟早会被淘汰。总兵现在推他们一把,逼他们转型,长远看是救他们。”
李健点头:“卢公说得对。我不是要逼死他们,是要逼他们变。诸位,你们知道一匹布从江南运到西安,成本有多高吗?”
他走到墙边,指着地图:“从苏州织造,走运河到开封,再走陆路到西安。水路三千里,陆路八百里,耗时两月,运费占成本的三成。途中还要经过层层关卡,缴纳税费,贿赂官吏...最终到西安,一匹布卖三钱,织户只赚三分,中间商赚七分,官府和胥吏赚两分,运费占八分——十分银子,织户只得其一!”
幕僚们默默计算,都被这数字震惊了。
“而咱们的蒸汽织机,”李健继续道,“在西安本地织造,原料来自西北棉田,女工是本地百姓。一匹布的成本只有一钱二分,卖两钱,还有八分利润。这八分利润,女工得三分,工坊得两分,商号得两分,官府税收一分——织布的人、卖布的人、收税的人,都有得赚,百姓还得实惠。”
他转身看着众人:“藏富于民,这才是良性循环。而那些江南贩运来的布,是恶性循环——织户苦,百姓贵,只有中间商和贪官得利。”
顾炎武恍然大悟:“总兵是要重塑整个产业链!”
“对。”李健坐回座位,“西北有棉田,有关中平原,有八百里秦川,为什么不能成为新的纺织中心?为什么一定要从江南贩运?咱们要做的,不是打压布商,而是给他们指一条新路。”
他顿了顿:“明日议事,我会告诉他们:布价低,但销量会成倍增长。西安的布,不仅可以卖到甘肃、宁夏、蒙古,还可以卖到四川、湖北、北直隶,甚至...卖到江南,卖到西域。”
“卖到江南?”一个幕僚惊讶,“江南是织造中心,咱们的布去江南卖?”
“为什么不行?”李健笑道,“江南的布,运到西安卖三钱;咱们的布,成本一钱二,运到江南卖两钱,还有八分利润。而且品质更好——蒸汽织机织的布,均匀密实,不是手工能比的。当然,定制化的除外!精工细作的肯定江南的好,但我们瞄准的消费群体不一样,我们走基层路线!”
“可是运费...”
李健走到另一张地图前——这是铁路规划图。图上,一条粗黑线从西安出发,东至潼关,西至兰州...
“铁路马上要通了。”他指着地图,“从西安到潼关,三百里,蒸汽机车半日可达。布匹到潼关后,装船走黄河水运,直下开封、徐州、扬州...到江南,全程不过十日。运费,只有陆路的十分之一。”
幕僚们围拢过来,看着那张前所未见的地图。上面标注着车站、货场、调度所...虽然很多还只是规划,但已经能看到一个庞大交通网络的雏形。
“这铁路...真能成?”有人喃喃道。
“已经在试运行了。”李健道,“从西安到咸阳,五十里,蒸汽机车拉着十节车厢,一个时辰就跑到了。等全线贯通,陕西的布、铁器、蜂窝煤、玻璃、香皂、药材...所有货物,都可以快速运往各地。到时候,不是咱们求着别人买,是别人抢着来买。”
众人心潮澎湃。他们隐约感觉到,李健要做的,远不止是守住陕西,甚至远不止是争夺天下。他要改变的,是这个时代的生产和流通方式。
“明日议事,”李健最后道,“我会给布商们两个选择:要么转型,用新式织机,加入新的产业链;要么...被淘汰。乱世之中,不变则亡。”
窗外,夕阳西下,将总兵府染成一片金黄。
而西安城的布匹市场,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风暴。
这场风暴的中心,那些小小的布商们,即将面临人生最重要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