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悬崖,吹乱了发丝。叶尘站在崖边,背脊挺直,衣袍被风鼓荡而起。苏璃没有说话,悄然后退一步,将前方的位置留给他。她知道,有些事,只能由他自己完成。
方才那抹温热仍残留在掌心,玉簪的触感也未曾消散。但叶尘清楚,那样的平静太过脆弱,一次突袭便足以将其击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握不起剑,也挡不住家族中的冷眼与讥讽。如今虽能征战取胜,却依旧无法护住所有人。
今日授剑时,一名新入门的弟子动作迟缓。旁人笑他愚笨,叶尘却看出他是腿上有伤。他走过去,只说了一句:“疼就别硬撑,但别停下。”那少年红着眼点头,继续练下去。那一刻,叶尘仿佛看见十六岁的自己,在叶家后院独自挥剑的身影。
那时无人过问,无人指点。错了便重来,跌倒了就爬起。可心底始终有一个念头:只要还能站着,就绝不能再被人踩一脚。
如今他站起来了,不只是为了自己。
远处群山沉沉,清霄剑派的灯火已熄了大半,唯有巡逻弟子提着灯笼在暗处缓缓移动。表面宁静,但他明白,危险从不提前示警。它可能藏在一句话里,一张旧纸上,或是一场败仗的背后。
他闭上眼,试着感知体内流转的古老力量。并非为了预知未来,只是想看清天地间灵气的脉络。有的地方顺畅如溪流,有的地方滞涩如淤塞。他察觉到脚下的山岳比十年前灵力更盛,是门派多年布阵引气之功;而北岭一带依旧虚弱,昔日陷阱虽已清除,地脉却尚未恢复。
人亦如此,受过的伤总会留下痕迹。
他睁开眼,望向东方。天色尚黑,云层之下却透出一丝微光。黎明前最是幽暗,此刻更不能松懈。
“你说愿意跟我走遍天下。”他忽然开口,“可若我倒下了,谁陪你去看风景?”
苏璃没有回答。她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不是恐惧,也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更深的责任。她见过他拼尽性命的模样,也知晓他从不轻许诺言。因此,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叶尘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崖边。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夜里只见风声与树影摇曳。他不怕高,也不怕死。他怕的是明明可以挡住却未能挡住,明明能快一瞬却慢了一息。
他曾以为变强只是为了不再受欺。后来才明白,越强大,肩上的担子就越重。救下一个弟子,就要想着救十个;化解一次危机,就必须准备应对更大的风波。修仙不是享福,而是扛起更多人的希望。
昨天下课后,一位师兄问他:“你这般拼命,究竟图什么?”
当时他未作答。现在懂了——他不想成仙,不想扬名,更不在乎青史留名。他只愿当风雨来袭时,有人能靠得住;当黑暗降临时,有人能撑得起。
他抬手抚过胸口一道疤痕,那是早年被毒藤刺穿所留。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像是一种提醒,叫他莫忘那一战。但也正因那一战,他活了下来,五个师弟也平安回到了门派。
有时候,活着就是胜利。
他还记得陆长老曾说:“清霄剑派的剑,只杀该杀之人。”当初觉得这话太冷,如今才懂得,那是克制。强者不该滥杀,也不能畏战。该出剑时出剑,该收手时收手。
他并非天生英雄,也会疲惫,会疼痛,会在深夜辗转难眠,反复思量自己是否做错。但他从未想过放弃。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下,便会有人失去依靠。
他呼出一口气,白雾随风飘散。低声说道:“我不求天下无敌,只求问心无愧。”
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他知道前路只会更难。如今的敌人已然强大,明日或许更强。也许终有一日,他会遭遇无法理解的术法,面对无法战胜的心魔,甚至整个修仙界都将他视为敌手。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孤身一人。门派中那些练剑的弟子,课堂上专注聆听的年轻人,还有身后这个一直等他的女子——他们都是他坚持的理由。
他回头看了苏璃一眼。她坐在石栏上,双手置于膝头,静静望着他。没有催促,没有劝解,只是守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