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疯子的预言(1940年9月10日,晨)
法租界霞飞路的一家旧书店二楼。
陈朔坐在靠窗的木桌前,面前摊开三本装订粗糙的手稿。手稿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天机录——民国二十六年至二十九年间录》。作者署名:玄真散人。
这是他让金明轩花了一夜时间赶制出来的“预言档案”。
翻开第一页,是1937年(民国二十六年)的“预言记录”:
·正月十五:“东北方向有血光,三月内应验。”(实际:七七事变在7月7日,约四个月后)
·五月初八:“沪上将有兵灾,黄浦江红。”(实际:淞沪会战8月13日爆发)
·十月廿三:“金陵城破,冬日雪冷。”(实际:南京12月13日陷落)
这些“预言”故意写得模糊,时间误差在一到四个月之间,看起来像江湖术士的胡言乱语。但夹杂在大量错误预测中(比如“日本天皇将在1938年驾崩”“苏联将进攻满洲”等),偶尔有几条“蒙对”的。
翻到1940年(民国二十九年)部分,最近的几条是:
·七月廿一:“欧罗巴鹰击长空,英伦三岛火起。”(对应:8月13日鹰日行动)
·八月初五:“黑鸦蔽日,南北皆惊。”(对应:8月15日黑色星期四)
·八月十三:“伦敦夜火,自此始也。”(对应:8月24日伦敦首次夜袭)
时间误差都在两周内,但预言本身模糊——没有具体日期,只有意象。这是陈朔精心设计的:既要让影佐觉得“此人有异能”,又不能准确到暴露“预知未来”的本质。
“扮演者选好了吗?”陈朔问站在一旁的金明轩。
“选好了。”金明轩递过一份档案,“李玄清,四十五岁,原金陵大学国文系讲师。1937年南京陷落时,他妻子和女儿在避难途中被炮火击中,他本人头部受伤,之后精神就不太正常。战后流落申城,靠帮人抄书写信为生,偶尔会胡言乱语说些‘预言’。”
陈朔翻阅档案。李玄清的照片上是个清瘦的中年人,眼神有些涣散,但五官端正。档案显示他确实有文化底蕴,说话文绉绉的,符合“玄真散人”这个身份。
“他有现实中的异常行为吗?”
“有。”金明轩说,“他会在街头突然大声背诵《易经》,说些‘乾卦变坤卦,天下大乱’之类的话。还会在月圆之夜爬到屋顶看星象,被邻居当成疯子。但他不伤人,只是自言自语。”
“完美。”陈朔合上档案,“接触他,但不能直接说我们的目的。就说有个富商对玄学感兴趣,想请他整理历代预言文献,付他酬劳。在这个过程中,‘无意间’发现他写的《天机录》,然后‘惊讶’于其中某些预测的准确性。”
“然后呢?”
“然后自然会有‘好事者’把这件事传出去。”陈朔说,“特高课在租界有很多眼线,这种奇闻异事迟早会传到影佐耳朵里。等他们来调查时,李玄清已经‘坚信’自己有天眼通,会主动表演他的预言能力——当然,大部分是错的。”
金明轩皱眉:“但影佐不傻,如果李玄清的预言大部分错误,他怎么会相信这是我们要找的‘预知者’?”
“因为……”陈朔从手稿中抽出一张纸,“这些。”
纸上写着三条即将应验的“预言”:
1.九月十六:“东瀛兵出西南,涉水过境。”(对应:9月23日旭日国进驻法属印度支那)
2.九月二十:“三国盟约,虎狼结亲。”(对应:9月27日德意日三国同盟)
3.十月初八:“南欧烽火,意人兴兵。”(对应:10月28日意大利入侵希腊)
“把这些混入李玄清的手稿,但要让他以为是‘梦中所得’。”陈朔说,“等这三条在接下来一个半月内陆续应验,影佐就会深信不疑——他会认为李玄清的预言能力时灵时不灵,但关键大事能说中。”
“那李玄清本人……”
“他是个真正的疯子,不会露馅。”陈朔顿了顿,“而且,等影佐盯上他后,我们需要安排一场‘意外’——比如他在街头‘预言’时冲撞了旭日国军车,被撞成重伤,失去部分记忆。这样既能保证他不被严刑拷打露馅,又能增加神秘感。”
金明轩沉默了几秒:“利用一个疯子……是不是太……”
“残酷?”陈朔接过话,“但这是救更多人的必要代价。如果影佐一直追查真正的预知来源,整个‘镜像城市’系统都可能暴露。到时候死的就不止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霞飞路上熙攘的人群:“乱世之中,每个人都可能成为棋子。区别在于,有些人是自愿的,有些人是被迫的。我们至少给李玄清一个体面的角色——一个被命运选中的先知,而不是饿死街头的疯子。”
这话半是说服金明轩,半是说服自己。
第二幕·茶楼里的故事(9月10日,下午2点)
法租界,一家名叫“清心阁”的茶楼雅间。
小野寺三郎今天穿了身浅灰色西装,看起来比前几天紧张。他坐在榻榻米上,眼睛不时瞟向门口,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
李德生推门进来,满面笑容:“小野寺先生,久等了久等了!”
“李老板。”小野寺三郎稍稍放松。
两人点了茶和点心。寒暄几句后,李德生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这是上次说好的,听故事的茶水钱。五百日元,请收下。”
小野寺三郎摸着信封的厚度,喉结动了动:“这……太多了吧?”
“不多不多。”李德生摆手,“我这个人就爱听故事,特别是你们军人的故事。在海上漂,多有意思啊!”
小野寺三郎收下信封,喝了一大口茶,开始讲述。他说佐世保基地的伙食,说军舰上的老鼠,说长官的怪癖,说同僚的糗事——都是无关紧要的闲话。
李德生听得津津有味,适时提问:“你们军舰维修是不是很麻烦?我听说有的船一修就是几个月。”
“是啊。”小野寺三郎说,“特别是大修,要把船开进船坞,排干水,工人钻到底部敲敲打打。我经手过‘雾岛号’的维修记录,光是除锈和重新刷漆就用了三十天。”
“雾岛号?是那艘战列舰吗?”
“对,就是我现在跟的那艘。”小野寺三郎有些得意,“它可是金刚级战列舰,三万两千吨,主炮口径356毫米。这次来上海维修,主要是更换锅炉和检修传动系统。”
李德生装作好奇:“这么大的船,维修要花不少钱吧?”
“具体数字我不知道,但肯定很贵。”小野寺三郎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海军最近经费很紧张,很多维修都推迟了。但‘雾岛号’是主力舰,必须优先保障。”
“经费紧张?那你们的新船还造吗?”
“造是造,但慢了很多。”小野寺三郎又喝了口茶,“比如新航母‘翔鹤号’,原定今年服役,现在可能要拖到明年。还有新型战机……”
他忽然停住,意识到说多了。
李德生装作没察觉,又给他倒茶:“新型战机?我听说你们海军有种很厉害的飞机,叫什么……零式?”
小野寺三郎脸色变了:“李老板怎么知道这个?”
“报纸上看过啊。”李德生从包里拿出一份《朝日新闻》的剪报,上面有一篇关于“海军航空兵发展”的报道,提到了“新型舰载战斗机”,但没有具体名称,“你看,这里写的。”
小野寺三郎看了看,松了口气:“哦,这个啊。零式确实是新型号,但具体细节我也不清楚,那是航空兵的事。”
“理解理解。”李德生笑道,“我就是随便问问。来,喝茶喝茶。”
接下来的谈话回到了安全话题。小野寺三郎又讲了些海军内部的趣闻,比如某个将军爱喝酒,某个大佐怕老婆。李德生听得哈哈大笑,不时插话。
一小时后,小野寺三郎起身告辞。李德生送他到茶楼门口,又塞给他一个纸包:“一点心意,佐世保的特产,带回去尝尝。”
纸包里其实是两盒高级点心和一瓶清酒,价值约一百日元。
小野寺三郎推辞了一下,还是收下了。
看着小野寺三郎坐上黄包车离开,李德生的笑容渐渐收敛。他回到雅间,从榻榻米下取出一个小型录音机——这是苏联提供的监听设备,效果很好。
刚才的对话,全部录下来了。
第三幕·华盛顿的密令(9月10日,傍晚)
美国领事馆,霍克收到了一封来自华盛顿的绝密电报。
译电官亲自送到他办公室,并要求他阅后即焚。霍克关上门,用专用密码本译码。电文很长,核心内容有三点:
第一,海军情报办公室组织专家评估了零式战机报告,认为“具有极高战略价值,可能改变太平洋战区空中力量平衡”。报告已呈送罗斯福总统办公室。
第二,总统国家安全顾问建议,“不惜一切代价确保该情报源的忠诚与安全”。具体措施包括:提供政治庇护、安排赴美通道、必要时可采取“非自愿转移”。
第三,授权霍克使用“任何必要手段”获取下一阶段情报,特别是关于旭日国海军未来六个月作战计划的预测。预算无上限。
霍克译完全文,手心冒汗。“非自愿转移”——这是情报系统的黑话,意思是绑架。
他划燃火柴,看着电报纸在烟灰缸里燃烧。跳动的火焰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霍克·莱恩四十二岁,在美国外交系统工作了十八年,前十年在拉美,后八年在中国。他见过肮脏的交易,见过背叛与欺骗,但这是他第一次接到“绑架合作者”的授权。
而且这个合作者……非同一般。
霍克想起与陈朔的几次会面。那个中国人永远平静,永远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他提供的情报精准得可怕,要价精明但不贪婪,行事谨慎到近乎偏执。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被绑架?他一定准备了后手。
“任何必要手段……”霍克喃喃自语。
他走到保险柜前,打开,取出一份文件——那是领事馆安全主管制定的“非自愿转移预案”,通常用于营救被扣押的美国公民或转移高价值线人。
预案包括几种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