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清站在店门前的台阶上,仰头望着天空,喃喃自语:“紫微星暗,贪狼星亮……西南有兵气,水陆并进……不出十日,必见分晓。”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
“听见没?他说西南要打仗!”
“西南?那不是安南(越南)那边吗?”
“瞎说的吧,一个疯子的话你也信?”
“可他上次说伦敦要挨炸,不是准了吗?”
李玄清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继续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谶语:“三国盟,虎狼亲……签纸日,天下惊……”
这些话是金明轩安排人“不经意”间透露给他的,说是在古书上看到的预言。李玄清记下了,现在混在自己的胡言乱语中说出来。
人群中,有两个穿便衣的男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悄悄退了出去。他们是特高课的眼线,奉命收集租界内的“异常情报”。
半小时后,影佐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份报告:
“法租界霞飞路旧书店,有一自称‘玄真散人’的疯癫书生,近日频繁预言国际大事。经查,此人名李玄清,原金陵大学讲师,南京陷落后精神失常。其预言记录(附《天机录》部分抄本)显示,对欧洲战事及部分中国战事有模糊但惊人的准确性。建议进一步调查。”
影佐拿起报告,仔细阅读。《天机录》的抄本上有几条预言确实引起了注意——虽然时间模糊,但事件基本吻合。
“预知能力……”影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还是……情报泄露?”
他更倾向于后者。作为一个理性至上的情报官员,他不相信超自然能力。但如果有人能通过某种渠道获取高级别情报,然后伪装成预言……
“查。”他对站在桌前的中村说,“派人接近这个李玄清,观察他的言行,调查他的社会关系。但不要惊动他,我要知道他是真疯还是假疯。”
“是!”
“另外,”影佐补充,“欧洲情报泄露案的调查重点,转移到这个李玄清身上。把他和之前那个白俄网络联系起来——也许白俄只是中间商,真正的源头是这个疯子。”
“课长认为……一个疯子能搞到德军和旭日国海军的情报?”
“疯子有时候反而是最好的掩护。”影佐冷笑,“谁会怀疑一个胡言乱语的人呢?去查,仔细查。”
第五幕·死亡开关的确认(9月12日,深夜)
美国领事馆,霍克办公室的灯光亮到很晚。
霍克反复阅读陈朔的回信,特别是那份“材料清单”。清单上的每一项,都足以让他职业生涯终结,甚至引发国际纠纷。
最致命的是“三本外交护照的复印件”。如果这些护照号码和领事签名出现在旭日国特高课手里,美国在申城的外交系统将遭受重创。
“他在威胁我们。”霍克放下信,对坐在对面的安全主管麦克说。
麦克是个四十多岁的退役军人,负责领事馆安保和特殊行动:“我们可以采取隐蔽行动。用麻醉剂,伪装成突发疾病,从医院转移。计划已经细化,成功概率85%以上。”
“但他警告了,如果出事,材料会公开。”
“他可能是在虚张声势。”麦克说,“一个中国情报贩子,能有什么后手?”
“他不是普通的情报贩子。”霍克摇头,“三次预测全部精准,零式报告详细到可怕,还有那份旭日国南进的情报……这种人,一定准备了后手。”
“那怎么办?华盛顿的命令是……”
“我知道。”霍克打断他,“但我们需要更谨慎。这样,你继续准备行动方案,但暂不执行。我先向华盛顿汇报这个‘死亡开关’的威胁,看上面的指示。”
麦克不太情愿,但还是点头:“好吧。但时间不等人,华盛顿要的是结果。”
麦克离开后,霍克起草了一份长电报,详细描述了陈朔的威胁和可能后果。他特意强调:“强行转移可能导致情报源永久失效,并引发严重外交后果。建议暂缓行动,继续观察。”
发出电报后,霍克站在窗前,看着领事馆院子里飘扬的星条旗。他想起自己十八年的外交生涯,想起在中国的八年经历。这个国家正在经历最深重的苦难,但也孕育着最坚韧的生命力。
张明轩……或者不管他真名叫什么,就是这样的人。在废墟中求生,在夹缝中周旋,用智慧和勇气对抗强权。
“也许我们真的错了。”霍克喃喃自语。
第六幕·暴雨前的宁静(9月13日,凌晨)
福开森路地下室。
陈朔没有睡。他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张太平洋地图,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
红笔标注的是旭日国海军的主要基地:横须贺、吴港、佐世保、高雄、特鲁克环礁……
蓝笔标注的是美国海军基地:珍珠港、关岛、马尼拉……
他知道,就在此刻,旭日国海军联合舰队司令山本五十六正在酝酿一个疯狂的计划:偷袭珍珠港,一举摧毁美国太平洋舰队。
这个计划现在可能还只是个雏形,但历史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而他知道这个齿轮的每一个齿痕。
“珍珠港……”陈朔的手指停在夏威夷的位置。
这个情报,价值连城。如果现在卖给美国人,可以换取天价资源和绝对庇护。但后果呢?
美国可能提前戒备,珍珠港事件可能不发生,旭日国可能改变战略,太平洋战争可能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展开……而他的“预知”优势,将大打折扣。
更关键的是,历史的大方向可能改变。他不敢冒这个险。
“不能直接说。”他对自己说,“只能暗示。”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
给霍克的下阶段情报要点:
1.旭日国海军正在研究“对美先发制人打击”的可行性。
2.关键目标可能是太平洋上的美军基地。
3.时间窗口:1941年下半年。
4.建议:加强珍珠港等基地的戒备,特别是防空和反潜。
这样既提供了预警,又没有透露具体细节。美国海军可能会加强戒备,但不至于彻底改变历史进程。
“平衡……”陈朔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自从穿越以来,他每天都在做这种平衡:在利用未来知识和保持历史惯性之间,在获取资源和避免暴露之间,在保护他人和保护自己之间。
有时候,他觉得很累。但一想到那些依赖这个系统的人——小吴和他受伤的姐姐,沈清河和金陵网络的成员,四明山的伤员,还有无数无名无姓的抗日者——他就知道,不能停下。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天快亮了。
陈朔吹熄煤油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他想起另一个时空的自己,那个普通的上班族,每天烦恼的是房贷、加班、人际关系。那时的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在这个时空,在1940年的申城,参与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博弈。
“这就是命运吧。”他轻声说。
但他不相信命运。他只相信选择,相信计算,相信在既定条件下做出最优决策。
而今天的选择是:完成与小野寺三郎的交易,推进替罪羊计划;等待霍克对死亡开关威胁的反应;准备应对9月23日的到来。
还有十天。
十天之后,旭日国军队将跨过边境,太平洋局势将彻底改变。而他的情报价值,将达到顶峰。
那时候,才是真正的考验。
陈朔站起身,走到地下室角落的脸盆架前,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他精神一振。
镜中的男人眼神坚定,尽管有疲惫,但没有迷茫。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知道代价是什么。
这就够了。
他换上衣服,准备迎接新的一天。今天有很多事要做,其中最重要的,是确保小野寺三郎的第三次交易顺利完成。
那是替罪羊计划的关键一步,不能出错。
“第十卷·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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