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西餐厅的陷阱（1940年9月13日，晚7点）

公共租界南京路，凯司令西餐厅。

小野寺三郎坐在靠窗的第三桌，面前摆着一杯几乎没动的红酒。他的左手在桌下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眼睛每隔几秒就瞟向餐厅入口。深灰色西装穿得有些拘谨，领带系得太紧，让他不时要松一松领口。

餐厅里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几对外国情侣在低声交谈，银质餐具碰撞的声音清脆而规律。一切看起来平静正常，但小野寺三郎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足以让他上军事法庭的事。

7点05分，李德生准时出现在餐厅门口。他今天穿了身浅棕色西装，手里拿着文明杖，笑容满面地走过来：“小野寺先生，久等了！”

“李老板。”小野寺三郎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

两人握手后落座。李德生招来侍者，点了牛排和沙拉，又加了一瓶红酒：“今天要庆祝一下，我刚做成了一笔大生意。”

“恭喜。”小野寺三郎勉强笑道。

菜上齐后，李德生一边切牛排，一边聊着生意经：香港的药材行情，南洋的橡胶价格，上海的棉纱市场。小野寺三郎心不在焉地听着，刀叉在盘子里拨弄着食物。

“小野寺先生胃口不好？”李德生关切地问。

“有点……不太舒服。”小野寺三郎压低声音，“东西我带来了，在洗手间第二个隔间的抽水马桶水箱里。用油纸包着，防水。”

李德生点头：“钱在老地方——你座位底下，用胶带粘着。一千五百日元，全是旧钞，不连号。”

小野寺三郎的手抖了一下。他装作弯腰捡餐巾，快速摸向座位下方。果然，一个厚厚的信封用胶带固定在那里。

“我去趟洗手间。”李德生用餐巾擦擦嘴，起身离开。

餐厅的洗手间在走廊尽头，铺着黑白相间的地砖。李德生进入第二个隔间，反锁门，打开抽水马桶的水箱盖。里面确实有个油纸包，用细绳捆着。他取出，快速检查：里面是五页打印纸，标题是“雾岛号战列舰第三期维修进度报告”，日期是1940年9月5日，盖着海军军令部第三课的印章。

是真的。纸张质地、油墨、印章格式，都符合海军内部文件特征。内容详细列出了维修项目、完成进度、存在问题、预计完工时间等。

李德生将文件重新包好，藏进西装内袋的特殊夹层。他按下冲水按钮，走出隔间，在洗手池前仔细洗手。

镜子映出他的脸，也映出洗手间门口一个正在整理领带的男人——那是锋刃安排的观察员，确认交易完成。

回到餐桌时，小野寺三郎已经吃完了牛排，正在喝红酒。他的脸色放松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摸到了那个信封。

“李老板，我……”他欲言又止。

“放心，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李德生笑道，“我就是好奇，想看看你们海军是怎么修大船的，长长见识。这文件我看看就销毁，绝不留存。”

这话说得轻巧，但两人都心知肚明是谎言。

又坐了十分钟，小野寺三郎起身告辞：“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慢走慢走，下次再聚！”

小野寺三郎几乎是逃跑般离开餐厅。他走到门口时，一个侍者“不小心”撞了他一下，托盘上的酒杯差点洒在他身上。

“对不起先生！”侍者连忙道歉。

“没……没关系。”小野寺三郎匆匆走出餐厅，消失在南京路的夜色中。

那个侍者正是锋刃小组的人。刚才那一撞，他已经确认小野寺三郎西装内袋的厚度——钱确实在他身上。

第二幕·文件的真伪（9月13日，晚9点）

福开森路地下室。

陈朔在放大镜下仔细检查那份“雾岛号维修进度报告”。煤油灯的光被凸透镜聚焦成一个小光斑，在纸张上移动。

“纸张是海军内部专用纸，水印正确。”他一边看一边说，“油墨是海军印刷所的特制油墨，阳光下会有淡绿色反光。印章……边缘有轻微晕染，这是盖章时用力不均造成的，符合手工盖章特征。”

锋刃站在一旁：“这么说，文件是真的？”

“内容是真的。”陈朔放下放大镜，“但文件本身可能是‘允许流出’的。”

“什么意思？”

“海军内部有些低密级文件，会故意泄露给特定渠道，用来测试保密体系或传递假消息。”陈朔指着报告上的几个数据，“你看这里，‘锅炉更换进度75%’、‘传动系统检修预计9月20日完成’。如果我是海军情报官，想测试有没有人窃取文件，就会在这些关键数据上做手脚——比如实际进度是85%，但在文件中写75%。一旦发现有人在市场上交易这份文件，或者对手根据这个数据采取行动，就能顺藤摸瓜。”

锋刃脸色一变：“那小野寺三郎会不会是……”

“应该不是。”陈朔摇头，“他只是一个被赌债逼急的底层军官，没那个心机。而且如果他是在执行反间谍任务，刚才交易时就不会那么紧张。”

他继续分析文件：“不过这份文件还是有价值的。第一，它证明小野寺三郎确实能接触到内部文件；第二，即使数据有水分，也能反映大体情况；第三……”

陈朔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底部的备注栏：“这里写着‘因材料短缺，装甲板更换项目推迟至10月中旬’。这个信息很有用——说明旭日国海军的物资供应已经开始紧张，连主力舰的维修都受影响。”

“那我们的计划……”

“按原计划进行。”陈朔将文件收好，“9月17日第四次交易，让他提供台湾驻泊舰艇清单。那份文件密级更高，如果是陷阱，海军不会用那种高密级文件做饵。到时候就能判断真假。”

锋刃点头：“另外，今天监视小组报告，那个叫王明哲的人又出现了。”

“在哪？”

“在小野寺三郎离开餐厅后，王明哲在餐厅对面的咖啡馆坐了半小时，好像在观察什么。”锋刃说，“但他没有跟踪小野寺三郎，也没有接触我们的人。”

陈朔沉思片刻：“继续监视，但不要惊动他。如果他是重庆或延安的人，也许能成为未来的合作对象。如果他是特高课的……那我们的计划就危险了。”

“明白。”

锋刃离开后，陈朔独自坐在桌前，开始起草给霍克的下一阶段情报预告。他需要平衡——既要提供足够价值维持合作，又不能透露太多改变历史。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最终写下：

“一、旭日国海军物资短缺情况加剧，可能影响1941年作战计划。二、德国对英夜间轰炸将于9月15日前后升级，目标转向工业区。三、意大利在地中海的军事准备已进入最后阶段，目标可能是希腊或北非。详细报告将于9月20日后提供。”

他故意把“9月15日德军升级轰炸”这个确切情报混在其中。等这件事应验后，霍克会对其他两条情报更加重视。

写完预告，陈朔拉开抽屉，取出那本英国护照。深蓝色封面，烫金的皇家徽章，内页空白。詹姆斯·威尔逊没有食言，这确实是真护照，编号在领事馆系统里可查。

“英国护照，美国护照，苏联的撤离通道……”陈朔喃喃自语，“三条退路，但每条都有代价。”

美国要他完全服从，英国要欧洲情报垄断，苏联要的是对抗旭日国的战略信息。他必须在三方之间保持微妙平衡，像走钢丝一样。

窗外传来雷声。陈朔走到窗边，看到天际有闪电划过。要下雨了。

第三幕·影佐的怀疑（9月14日，上午）

虹口区特高课总部。

影佐祯昭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三份报告。一份是关于“玄真散人”李玄清的调查进展，一份是欧洲情报泄露案的汇总，还有一份是海军军官异常社交活动的监控记录。

他的手指在三份报告之间移动，试图找出其中的关联。

“李玄清……”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原金陵大学讲师，精神失常，预言部分应验。太巧合了。”

站在桌前的中村说：“我们派人接近了他，装成对玄学感兴趣的商人。李玄清说话颠三倒四，但偶尔会冒出一些惊人的判断。比如昨天他说‘西南兵气重，水陆并进’，这很像在暗示旭日国可能从陆地和海上同时行动。”

“西南……”影佐走到墙上的亚洲地图前，“法属印度支那在西南方向。他在暗示我们要南进？”

“可能是瞎蒙的。”中村谨慎地说，“疯子的话，十句里可能蒙对一句。”

“但如果是有人通过疯子传递信息呢？”影佐转身，眼神锐利，“你想想：如果我是情报员，获得了绝密信息，但不能直接传递，怎么办？我可以找一个疯子，把信息伪装成‘预言’透露给他。疯子四处宣扬，消息就传出去了。即使被我们抓住，疯子也说不清信息来源，只能说是‘天启’或‘梦境’。”

中村恍然大悟：“课长的意思是……李玄清可能是个传声筒？”

“查他的社会关系。”影佐命令，“他接触过哪些人？谁给他饭吃？谁给他衣服？谁去看过他？特别是最近三个月，有没有陌生人接近他。”

“是！”

“还有，”影佐拿起海军军官监控报告，“小野寺三郎，海军军令部少尉，最近频繁出入赌场，欠下巨额债务。他昨天在凯司令西餐厅和一个中国商人见面，两人在洗手间有可疑接触。”

“需要逮捕审讯吗？”

“不。”影佐摆手，“放长线钓大鱼。监视小野寺三郎，看他还会接触什么人。如果他真的在出卖情报，一定会有下家。我们要抓的是整个网络，不是一个小喽啰。”

“明白。”

中村离开后，影佐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从申城移到法属印度支那，再移到太平洋。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申城藏着一个巨大的情报网络，这个网络不仅获取欧洲情报，还在刺探旭日国军情。而且，这个网络的运作方式非常高明——用疯子当传声筒，用赌徒当内线，用假网络当烟雾弹。

“会是谁呢？”影佐自言自语，“美国人？英国人？苏联人？还是……重庆或延安？”

不管是谁，他都要挖出来。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执念。

第四幕·暴雨中的撤离（9月14日，傍晚）

申城下起了暴雨。

豆大的雨点敲打着福开森路地下室上方的屋顶，发出密集的声响。陈朔坐在桌前，听着雨声，手里的铅笔在纸上快速计算。

他在做风险概率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