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暴雨中的抉择（1940年9月14日，深夜）

福开森路地下室。

雨水顺着墙壁的缝隙渗进来，在墙角汇成一小滩水渍。陈朔用抹布擦拭着，动作机械而缓慢。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分析着今晚从詹姆斯·威尔逊那里获得的信息。

英国人在特高课有内线——这个可能性极高。否则无法解释他们为何能如此迅速地知道小野寺次郎调查头部外伤患者的事。

如果英国人有内线，那么美国人呢？苏联人呢？

“三方都在渗透特高课……”陈朔直起身，将湿抹布扔进水桶，“而特高课也在渗透各方。”

这就是申城的现状：一个巨大的情报蜘蛛网，每个节点都在监视和被监视。他这张名为“张明轩”的小蜘蛛，要在无数大蜘蛛的夹缝中结网求生。

他走到系统图前，用红笔圈出几个关键节点：

1.李玄清——疯癫预言家，已进入特高课视线

2.小野寺三郎——即将成为替罪羊的海军军官

3.林静川医生——埋藏两年的暗子，可能面临暴露风险

4.霍克线——美国人的绑架威胁被死亡开关暂时遏制

5.威尔逊线——英国人的收编提议，三天内答复

五条线，每条都可能断，也可能成为绞索。

陈朔的目光最终停在日历上。9月14日，距离9月23日还有九天，距离9月17日小野寺三郎第四次交易还有三天，距离答复英国人还有三天。

三天，他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确保小野寺三郎计划顺利执行。这意味着第四次交易必须成功，小野寺三郎必须拿到更高密级的文件，然后在9月20日“恰到好处”地被特高课抓获。

第二，处理李玄清的暴露风险。如果英国人都知道了，特高课可能已经掌握更多线索。需要给李玄清设计一个“合理的结局”——不能让他被严刑拷打，也不能让他突然消失引起怀疑。

第三，回应各方。给霍克一个既能维持合作又不被控制的方案，给威尔逊一个既不接受也不完全拒绝的答复，给卡尔一个能继续交易但不深绑定的承诺。

这就像同时下三盘棋，每盘棋的对手都是大师级。

陈朔坐下，开始写计划。

第二幕·德国空袭的验证（9月15日，凌晨）

凌晨3点，申城还在沉睡。

陈朔没有睡。他坐在收音机前，戴着耳机，调到英国广播公司（BBC）的短波频率。信号断断续续，夹杂着滋滋的电流声，但他听到了关键信息：

“……德国空军于今晚对伦敦发动了大规模夜间轰炸，目标集中在东区的船坞和工业区。这是自8月底以来最猛烈的夜间空袭，据初步统计，德军出动轰炸机超过300架次……”

他摘下耳机，在笔记本上划掉一条：“9月15日，德军升级夜间轰炸——验证通过。”

这是他在给霍克的预告中提到的三条情报之一。现在第一条应验了，霍克对他的信任度会进一步提升。但这也意味着，另外两条关于旭日国海军物资短缺和意大利行动的情报，会被更认真地对待。

陈朔看了看怀表，凌晨3点20分。这个时间，霍克应该也收到了伦敦的电报。

他决定不等了，现在就去见霍克的中间人。暴雨还在下，正是隐蔽行动的好时机。

第三幕·雨巷中的交接（9月15日，凌晨4点）

法租界一条无名的窄巷。

雨水在青石板路面上汇成细流，两侧砖墙上的苔藓在黑暗中泛着湿漉漉的光。陈朔穿着黑色雨衣，站在巷子深处的门廊下，雨水顺着帽檐滴落。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雨声中依然可辨。一个穿雨衣的身影出现，走到门廊下，掀开兜帽——是霍克的中间人，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国男人，代号“信使”。

“张先生，这么急？”信使的声音压得很低。

“把这个交给霍克。”陈朔递过一个防水油布袋，“里面有两份文件。第一份是关于德军夜间轰炸升级的补充情报——未来一周的重点目标区域。第二份是关于旭日国海军物资短缺的详细分析，附有佐证数据。”

信使接过油布袋，迅速藏进雨衣内袋：“莱恩参赞让我转告：华盛顿已经收回了‘非自愿转移’的授权。你的……警告起作用了。”

陈朔并不意外：“条件呢？”

“条件是一切照旧，但希望你能提供更多关于旭日国海军未来六个月动向的预测。”信使顿了顿，“另外，莱恩参赞个人想提醒你：英国人也在接触你，他知道。他说……小心被卷入大国博弈的漩涡中心。”

“替我谢谢他的提醒。”陈朔点头，“告诉霍克，关于旭日国海军的情报，我会在9月23日之后提供。因为有些事情，需要等到发生后才能确认。”

“明白。”

信使重新戴上兜帽，转身消失在雨巷中。

陈朔又在门廊下站了几分钟，确认没有尾巴，才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霍克的妥协在意料之中。死亡开关的威胁足够有力，因为那些材料一旦曝光，不仅会摧毁霍克的情报网络，还可能引发美日外交危机。在旭日国南进这个敏感时间点，美国不敢冒险。

但陈朔知道，这种平衡是暂时的。一旦他提供了关于旭日国海军的关键情报（比如珍珠港计划的早期迹象），美国人的控制欲又会膨胀。

“所以必须在提供情报的同时，保持独立筹码。”他一边走一边思考。

回到福开森路地下室时，天还没亮。陈朔脱掉湿透的雨衣，换上一身干衣服，然后开始处理第二条线——李玄清的问题。

第四幕·疯子的结局设计（9月15日，上午9点）

旧书店二楼。

李玄清坐在堆满旧书的桌前，正用毛笔抄写《周易》。他的字迹工整清秀，完全看不出是个疯子。只有当他不时抬头望天，喃喃自语“乾卦变巽卦，风起西南”时，才显露出异常。

金明轩扮作书商，坐在他对面：“李老师，这几本古籍我想买，您开个价。”

李玄清看了一眼那几本书：“《山海经》残本，二十日元；《梦溪笔谈》抄本，十五日元；《推背图》注释本……这个不卖。”

“为什么不卖？”金明轩问。

“此书……有大因果。”李玄清的眼神变得飘忽，“我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暗，贪狼星亮。西南兵气已成，十日之内，必见血光。”

这些话是金明轩三天前“不经意”间透露给他的，现在李玄清已经深信不疑，认为是自己“感悟”到的。

“李老师，您这些预言……”金明轩故作犹豫，“我听说特高课最近在找会预言的人，您要不要小心点？”

“特高课？”李玄清茫然，“找我做什么？”

“他们说……有人用预言传递情报。”金明轩压低声音，“您最近还是少说这些为好。万一被误会……”

李玄清突然激动起来：“我所说皆是天机！天机不可泄露，但既已泄露，便是天命！他们要抓便抓，要杀便杀，我李玄清何惧！”

这正是陈朔想要的效果——一个坚信自己使命的疯子，不会在审讯中露馅，反而会因为疯癫言行让审讯者头疼。

“李老师息怒。”金明轩安抚道，“这样吧，我认识一位朋友，在杭州有处安静的院子。您要不要去那边住几天，避避风头？顺便帮我鉴定一批古籍。”

这是准备好的撤离方案。

但李玄清摇头：“我不走。天命让我在此，我便在此。若我走了，谁替天传言？”

金明轩暗自叹气。陈朔预见到了这个反应——真正的疯子往往偏执，不会按常理出牌。

“那……您多保重。”金明轩放下钱，拿起书离开。

走出旧书店时，他看到一个穿长衫的男人在对面烟摊买烟，眼睛却不时瞟向书店门口。

特高课的眼线已经到了。

第五幕·威尔逊的最后通牒（9月15日，下午2点）

华懋饭店512房间。

陈朔比约定时间早到十分钟。詹姆斯·威尔逊已经泡好了茶，这次没有放留声机，窗外的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张先生，考虑得怎么样？”威尔逊直接切入主题。

“我接受了香港的房产和存款。”陈朔说，“但我不能成为专属顾问。”

威尔逊的笑容淡去：“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被绑定在一方，我的情报价值就会打折扣。”陈朔平静地说，“你们需要的是一个能自由接触多方信息的独立情报员，而不是一个雇员。如果我成了英国政府的雇员，美国人、苏联人、甚至旭日国人都会切断与我的联系。到时候，我能提供的情报就只剩下从英国渠道获得的那部分——而这些情报你们自己也能获得。”

威尔逊沉默片刻：“很现实的说法。但伦敦担心的是，如果你继续独立，可能被其他势力控制。”

“所以我们需要建立一种新的合作模式。”陈朔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的提案：我不拿固定年薪，而是按情报计价。每条情报单独报价，你们有优先购买权，但如果价格谈不拢，我可以卖给其他买家——前提是不损害英国利益。”

“如何定义‘不损害英国利益’？”

“我不会将关于英国军队部署、外交策略等直接危害英国的情报卖给第三方。”陈朔说，“但关于德国、意大利、旭日国、苏联的情报，我有权自由交易。”

威尔逊翻阅着提案文件，眉头紧锁：“这太松散了。如果我们急需某条情报，但你在和我们讨价还价的同时，也在和其他买家谈判……”

“所以我还提出了‘紧急情报专供条款’。”陈朔指着文件第三页，“如果英国政府宣布某条情报为‘紧急战略需求’，我愿意以市场价的80%优先提供，但一年内这种特权不能使用超过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