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才找荣老板。”金明轩推过一个信封,“这是定金,一千美元。事成之后,还有两千。而且……我们只要现货,不要票据,不留记录。”
老荣瞥了一眼信封的厚度,没动:“金老板做什么生意的?”
“国际贸易。”金明轩按照陈朔教的说辞,“欧洲打仗,有些物资要转手,需要硬通货。美元在贬值,黄金保值。就这么简单。”
“不止这么简单吧。”老荣笑了,“最近找我要黄金的人,都不是普通商人。有的是重庆来的,有的是延安来的,还有你们这样……背景神秘的。”
金明轩心头一紧,但面不改色:“荣老板说笑了,我们就是普通商人。”
“普通商人不会一次要一百根金条。”老荣放下茶杯,“一百根金条,按市价要五万美元。这么大一笔交易,我得知道风险。”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金明轩知道,到了摊牌的时候。
“荣老板是聪明人。”他压低声音,“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你只要知道:第一,钱干净;第二,交易安全;第三,如果出事,有人会保你——保你全家。”
“谁保?”
“美国人。”金明轩说出底牌,“我们在美国领事馆有朋友。如果旭日人找你麻烦,领事馆会出面。”
老荣眼睛眯起来。他盯着金明轩看了很久,突然笑了:“好,这个担保够硬。一百根金条,三天后交货。地点我定,现金交易,不找零,不退货。”
“成交。”
离开典当行时,金明轩后背已经湿透。与青帮打交道,就像走钢丝,一步错就是万丈深渊。
但他知道,这是目前最安全的资金渠道。青帮的地下钱庄网络遍布申城,黄金流动很难追踪,而且日本人不敢轻易动杜月笙的人——那个青帮大佬虽然人在香港,但在上海的根基还在。
回到安全屋,他向陈朔汇报了交易细节。
“三天后……”陈朔计算着时间,“正好是王振国‘暴露’的日子。那时土肥原的注意力会被转移,黄金交易会更安全。”
“可是,五万美元现金,我们手头不够。”金明轩说,“银行资金只转出了一半,剩下的要维持日常运作。”
“用物资换。”陈朔早有方案,“我们有一批盘尼西林在香港,市场价至少八万美元。让卡尔帮忙,用药品换黄金,中间赚差价。这样既处理了敏感物资,又获得了硬通货。”
“苏联人肯吗?”
“他们急需药品,特别是盘尼西林。”陈朔说,“东线虽然还没开战,但苏联在满洲边境驻军几十万,医疗物资永远不够。一百支盘尼西林,换一百根金条,他们会愿意的。”
这就是陈朔的精明之处:在不同的需求之间套利。美国人要情报,英国人要预测,苏联人要物资,而他,什么都缺,但什么都能交换。
第六幕·诊所的试探(9月29日,晚9点)
林氏诊所,小野寺次郎以“复诊”为名再次来访。
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一个穿便衣的中年人——土肥原调查组的成员,化名“山田”,实际是特高课的医疗顾问。
“林医生,这位是我的同事山田医生,对神经学很有研究。”小野寺次郎介绍,“我们想请教关于颞叶异常放电导致预知幻觉的病例。”
林静川心中一紧,但表情平静:“请坐。这个病例比较罕见,我在旭日留学时只见过一例。”
“能详细说说吗?”山田开口,声音温和但眼神锐利。
“那是1935年,在东京帝国大学附属医院。”林静川回忆道,“患者是个四十二岁的男性,头部在车祸中受伤,颞叶受损。伤愈后,他偶尔能准确说出一些即将发生的小事——比如明天谁会来拜访,电话什么时候响。经过脑电图检查,发现他在‘预言’时,颞叶区域有异常放电。”
“后来呢?”山田追问。
“经过药物治疗,异常放电减轻,‘预知’现象也减少了。”林静川说,“当时的诊断是:颞叶异常放电可能导致患者对时间感知错乱,将记忆碎片误认为未来画面。这在医学上称为‘假性预知’,不是真正的超能力。”
很科学的解释,有病例,有病理,有治疗。
山田点头:“林医生,你觉得李玄清——那个疯癫预言家——会不会也是这种情况?”
“有可能。”林静川谨慎地说,“我虽然没给他做过脑电图,但根据病历,他确实有头部外伤史。而且他的‘预言’时准时不准,符合颞叶异常放电的特征——不是稳定的能力,而是偶发的现象。”
“那么,”山田话锋一转,“如果有人能持续、准确地预测重大事件,比如旭日国南进、伦敦空袭,这会不会也是医学现象?”
问题尖锐了。林静川手心冒汗,但依然保持镇定:“持续准确的预测……理论上不太可能是医学现象。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这个人有特殊的情报来源,或者超凡的分析能力。”林静川说,“医学只能解释偶然的、碎片化的预知,不能解释系统的、战略级的预测。”
这个回答很巧妙:既否定了“医学预知”的可能性,又为陈朔的能力提供了“合理”解释——不是预知,是分析。
山田盯着林静川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林医生不愧是庆应大学的高材生,分析得很透彻。谢谢你的时间。”
两人离开后,林静川关上门,靠在门后大口喘气。刚才的对话看似平静,实则凶险。那个山田明显在试探,如果回答稍有破绽,就可能暴露。
他走到电话前,犹豫了一下,又放下。按照安全规定,非紧急情况不能用电话联系陈朔。
但他有办法。林静川写了一张处方,上面是正常的药物名称和剂量,但在“用法用量”栏里,用密码写了一句:“今日有客二人,问预知事,疑为试探。”
这张处方会通过药房渠道,在明天送到陈朔手中。
第七幕·深夜的棋盘(9月29日,深夜11点)
福开森路地下室,陈朔独自站在系统图前。
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着各方动态:
·红色图钉:土肥原调查组(银行监控、诊所试探)
·蓝色图钉:美国领事馆(身份文件办理中)
·黄色图钉:苏联线(药品换黄金谈判)
·绿色图钉:青帮渠道(黄金交易安排)
·黑色图钉:撤离进度(第一批已到宁波,第二批准备中)
还有白色图钉:王振国的“暴露”计划,时间定在10月1日。
三天时间,要做的事情很多:完成黄金交易、接收美国新身份、安排第二批撤离、投放王振国的假证据……
每一步都不能错。
陈朔走到工作台前,开始伪造最后一批证据。这次不是照片或文件,而是“人证”——一个自称见过王振国与德国人交易的码头工人,一个收到过王振国“捐款”的难民收容所负责人,还有几个“偶然”听到王振国说德语的路人。
这些人都是真实存在的,但他们的“证词”会被巧妙修饰,变得对王振国不利。而且,这些证词会通过不同渠道、在不同时间,陆续传到特高课耳朵里。
等土肥原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就会看到一个完整的画像:王振国,原国民政府外交官,潜伏上海,利用德语能力和战前关系,在德日之间做双面间谍,偶尔也向重庆提供情报。
一个完美的替罪羊。
伪造工作持续到凌晨。当陈朔完成最后一份“证人笔录”时,窗外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十二点了。
9月30日开始。
新的一天,距离王振国的“暴露”还有两天。
距离黄金交易还有三天。
距离第二批撤离还有……今晚。
陈朔看了看怀表,收起所有文件。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送别金明轩和第二批撤离人员。
凌晨1点,黄浦江边另一个秘密码头。
这次只有一艘渔船,但更大,能装二十人。金明轩带着通讯组、后勤组、以及部分技术人员已经上船,物资也装载完毕。
“陈先生,保重。”金明轩握住陈朔的手。
“你们也是。”陈朔说,“到宁波后,按第三套方案运行。没有我的直接指令,不要主动联系上海。如果一个月内没有我的消息……就按应急预案,解散网络,各自隐蔽。”
这是最坏的打算。
金明轩眼睛红了:“陈先生,你一定要……”
“我会的。”陈朔拍拍他的肩,“走吧,时间到了。”
渔船离岸,驶入黑暗的江面。陈朔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影渐渐消失。
现在,申城只剩下他、锋刃留下的两个行动队员、还有几个必须留下的联络员。
总共不到十人。
而他们要面对的,是土肥原贤二和整个特高课。
力量悬殊,但陈朔知道:在情报战中,有时候人越少,越灵活,越安全。
他转身,走向等候的轿车。车子启动,驶回法租界。
窗外,申城的夜晚依然灯火阑珊。这座城市不知道,地下正进行着一场生死博弈。
而陈朔,已经准备好迎接明天的挑战。
因为他知道,这场棋局,才刚刚进入最精彩的中盘。
“第十一卷·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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