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租界的电波(1940年10月2日,上午9点)
虹口海军司令部,无线电监控中心。
十二台美制RCA测向仪在嗡嗡运转,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线。操作员头戴耳机,手指在频率调节旋钮上缓缓转动,捕捉着空气中无形的信号。
田中少将亲自陪同土肥原参观。这位海军情报负责人五十出头,身材瘦削,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更像大学教授而非军人。
“将军请看,”田中指着墙上的申城地图,“我们在六个制高点设立了固定测向站——国际饭店顶层、百老汇大厦、汇丰银行楼顶,还有三个旭日国控制区的了望塔。理论上,任何在租界内发射的无线电信号,都能在五分钟内被至少三个站同时捕捉,交叉定位误差不超过两百米。”
土肥原仔细看着地图上的红圈:“实际效果呢?”
“对常规电台效果很好。”田中话锋一转,“但如果是短促发射、移动发射,或者使用跳频技术,就很难锁定。而且租界建筑密集,信号反射严重,有时会出现虚像。”
“短促发射?能具体说说吗?”
田中示意操作员演示。一个年轻士官调出一段记录:“这是昨晚10点15分捕捉到的信号,持续时间47秒,功率中等,加密方式不明。三个测向站都捕捉到了,但定位结果……”他指着地图上三个相距三百多米的红点,“在这里、这里、这里。无法确定真实发射源。”
土肥原皱眉:“所以有人在使用‘火花’电台?发射完就跑?”
“很可能是。”田中点头,“这种战术很专业。欧战前欧洲间谍就开始使用,德国人尤其擅长。发射时间控制在60秒内,测向设备来不及精确定位。”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良久,土肥原问:“如果是您,会怎么应对?”
“增加移动测向车。”田中毫不犹豫,“固定站有盲区,移动车可以弥补。我们有两辆改装过的别克轿车,车顶装有环形天线,能在行驶中测向。但需要进入租界——这需要外交手续。”
“手续我来办。”土肥原说,“今天下午就让车上街。另外,我需要一份过去一周所有可疑信号的汇总报告,包括时间、频率、大致方位。”
“已经在准备。”田中递过一个文件夹,“但有件事需要提醒将军——无线电战是技术活,需要耐心。对方如果真是专业人士,不会轻易暴露。”
土肥原接过文件夹:“我明白。但再狡猾的狐狸,也会留下脚印。”
第二幕·诊所的清晨(同日上午10点)
林氏诊所照常开门。
林静川穿着白大褂,在诊室里整理医疗器械。镊子、剪刀、听诊器——每一样都摆放整齐。药柜里的药品按字母顺序排列,标签清晰。病历架上,所有档案都贴着编号。
表面上看,这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西医诊所。
但林静川知道,今天可能不普通。老周昨晚的预警还在耳边回响:特高课可能会来搜查。
他走到窗边,掀起百叶窗的一角往外看。街道如常——卖报的老头、拉车的车夫、买菜的妇人。没有异常车辆,没有可疑人员。
但他注意到斜对面巷口多了一个修鞋摊。摊主是个生面孔,三十多岁,手脚麻利地补着一只皮鞋,但眼睛时不时瞟向诊所方向。
盯梢的。
林静川放下百叶窗,回到诊桌前。他打开抽屉,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处方笺、印章、出诊记录。没有违禁品,没有敏感字条。
九点半,第一个病人来了——是个感冒发烧的孩子。林静川量体温、听肺部、开药方,一切如常。
十点,第二个病人——摔伤手腕的码头工人。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叮嘱注意事项。
十点半,第三个病人还没来。
林静川看了眼墙上的钟。按照预约,十点半应该是位胃痛的老先生,常来的熟客。
十点四十,老先生还没来。
他拿起电话,拨了老先生家的号码。接通后,是老先生的儿媳接的:“林医生啊,我公公今天不去了,说肚子不舒服,在家休息。”
“严重吗?需要出诊吗?”
“不用不用,就是着凉了,躺躺就好。”
电话挂断。林静川放下听筒,心头一沉。
常客突然取消预约,不是好兆头。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有人“建议”他今天别来诊所。
十一点整,门铃响了。
不是病人。进来的是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一高一矮,面无表情。
“林静川医生?”高个子开口,声音平淡。
“是我。请问二位是……”
“特高课特别调查组。”矮个子亮出证件,“有些问题需要您协助调查。”
来了。
林静川保持平静:“请坐。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坐,很快。”高个子环视诊室,“我们接到线报,说您这里可能收治过一些……特殊病人。需要检查一下医疗记录。”
“特殊病人?具体指什么?”
“头部外伤患者。精神异常患者。还有……”矮个子盯着林静川的眼睛,“自称能预知未来的人。”
诊室里安静了三秒。
林静川缓缓点头:“我明白了。病历都在那边架子上,按编号排列。需要查哪一年的?”
“最近两年的都要。”高个子说,“另外,我们需要检查药柜。”
“请便。”林静川让开位置,“不过有些药品需要特殊储存条件,请小心。”
两个特高课员开始工作。高个子翻阅病历,一页一页仔细看。矮个子打开药柜,检查每一个瓶子、每一盒药。
林静川站在窗边,看着街道。修鞋摊还在那里,摊主正低头修鞋,但姿势有些僵硬——他在注意诊所里的动静。
“林医生,”高个子忽然开口,“这个病人李玄清,病历上写的是‘酒精中毒性精神障碍’?”
“是的。”林静川走过去,“李先生长期酗酒,导致脑功能受损,出现幻听幻视。去年十月开始在我这里治疗,但效果不好。他坚持认为自己能预知未来,其实是酒精性谵妄的表现。”
“头部外伤是怎么回事?”
“他去年九月摔过一次,后脑着地,缝了五针。这可能是诱发因素。”林静川指着病历上的记录,“这里写得很清楚:外伤后症状加重。”
高个子翻到下一页:“治疗药物呢?”
“主要是镇静剂和维生素B族,帮助修复神经。”林静川从药柜里拿出几个瓶子,“就是这些。需要检查成分吗?”
矮个子接过瓶子,打开闻了闻,又倒出几片药在掌心仔细观察。确实是常见的镇静剂和维生素片。
“他什么时候去世的?”
“今年8月15日。”林静川语气平静,“突发脑出血,送到仁济医院抢救无效。死亡证明医院开了,如果需要,我可以找找副本。”
高个子合上病历:“还有其他类似病人吗?”
“精神类病人有十几个,但像李先生这么严重的只有一个。”林静川说,“大部分是焦虑症、失眠症,都是战争压力导致的。”
检查持续了四十分钟。两个特高课员查完了所有病历,检查了所有药品,甚至打开检查床下的柜子看了看。
一无所获。
“打扰了,林医生。”高个子最后说,“如果有类似病人再来就诊,请及时报告。”
“一定。”林静川送他们到门口,“二位慢走。”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林静川回到诊室,靠在门上,深深吸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第三幕·移动测向车(同日下午1点)
法租界福煦路,一辆黑色别克轿车缓缓驶过。
车顶装着奇怪的环形天线,像个大号自行车轮。车内,两名海军技术员戴着耳机,盯着闪烁的示波器屏幕。司机穿着便衣,但坐姿笔直,显然是军人。
“频率千赫,有信号!”副驾驶的技术员突然说。
“强度?”
“中等,持续中……23秒、24秒……”
司机放慢车速。环形天线缓缓转动,寻找信号最强方向。
“方位角275度,仰角15度。”技术员报出数据,“在西北方向,距离……大约八百米。”
另一辆测向车从霞飞路驶来,在十字路口与他们会合。两辆车同时捕捉信号,交叉定位。
“交汇点在……贝当路和汶林路交叉口附近。”技术员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半径两百米范围内。”
信号持续了51秒,戛然而止。
“停了。”技术员摘下耳机,“又是短促发射。”
司机拿起对讲机:“一号车报告,贝当路汶林路口附近发现可疑信号,频率千赫,持续时间51秒,已定位。”
对讲机里传来回应:“收到。继续巡逻,保持监听。”
别克车重新启动,融入车流。看起来就像一辆普通的公务车,除了车顶那个奇怪的天线。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贝当路一栋公寓楼的四层窗口,有人正用望远镜看着他们。
是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