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去两百米,锋刃才低声说:“刚才那个伪军,多看了你一眼。”
陈朔没有回头:“他认识我?”
“不像。只是下意识多看。”锋刃说,“可能只是觉得你气色不像庄稼人。”
陈朔摸了摸自己的脸。一夜未眠,又走了二十里山路,他现在的脸色大概和青菜差不多。
“到枫泾还有多远?”他问。
“四十里。”阿贵说,“骡车走得慢,得三个多时辰。天黑前能到。”
“枫泾的接应点安全吗?”
“董先生做事很稳。”阿贵说,“他在枫泾开了个山货铺,表面是收山货的,实际是交通站。周围几个县的人都在他那里接头,从来没出过事。”
陈朔点头,没再说话。
骡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田野里有人在收晚稻,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
他看着这一切,恍惚间有些陌生。
从申城到松江,从松江到枫泾,他正在一步步远离那座战斗了多年的城市。每一里路,都在把他推向另一个战场。
但那个战场,同样需要他。
第五幕·土肥原的碎片(10月5日,下午3点)
特高课总部,土肥原的办公室。
墙上钉着新的案情板。王振国的照片被移到右侧,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标注“苏联领事馆”。松本的照片钉在左下角,旁边写着“哈尔滨特务机关”。
中央的位置,留着一个空白。
“还是没有找到伪造报告的来源?”土肥原问。
影佐摇头:“值班室的人回忆,那天凌晨收到报告时,信封已经放在收发筐里。没有人看到是谁放的。”
“内勤课呢?”
“内勤课职员那天确实请假了,他妻子作证,他在家照顾生病的孩子。没有作案时间。”
土肥原沉默。有人潜入特高课总部,把伪造报告放进值班室,然后全身而退。能做到这一点的,要么是内部人员,要么是极其熟悉内部情况的外部人。
“王振国的外围调查怎么样了?”他换了个问题。
“已经查到一些线索。”影佐翻开文件夹,“王振国从1939年开始频繁出入法租界几家西餐厅和咖啡馆,常与他接触的有三个人:一个德国领事馆的二等秘书,一个自称文物商的日本人,还有一个身份不明的中国人。”
“身份不明的中国人?”
“是。线报说此人四十岁上下,戴金丝眼镜,常穿灰色长衫,气质文雅,像学者或文人。”影佐说,“但身份始终没查清。此人反跟踪意识极强,几次试图追踪都失败了。”
土肥原盯着那份描述。
四十岁上下,戴金丝眼镜,灰色长衫,气质文雅……
他想起另一个人的档案——徐仲年。
1939年死亡的学者,遗物中发现“镜”字,死前与鹤田派系有过接触。档案上写的死因是心脏病突发,但验尸报告有几个疑点。
“影佐君,”土肥原说,“查一下徐仲年。把他生前接触过的人、常去的地方、所有的档案,全部调出来。”
“您怀疑徐仲年和王振国有关系?”
“不是怀疑。”土肥原说,“是觉得太像了。”
他走到案情板前,拿起笔,在中央的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徐仲年”。
然后画了一个问号。
第六幕·枫泾会合(10月5日,晚6点30分)
枫泾镇,浙沪交界处。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沉入地平线,镇子里的灯火陆续亮起。董记山货栈开在镇西口,门面不大,招牌已经褪色,看上去开了很多年。
阿贵把骡车停在门口,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板。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五十来岁的精瘦男人探出头来。他穿短褂,挽着袖口,手里还拿着一杆秤,像是正在盘点货物。
“阿贵?”男人认出来人,目光随即落到陈朔身上。
“董先生。”锋刃上前一步。
董先生认出他,眼神立刻变了:“锋刃同志?你怎么……”
话没说完,他看到了锋刃身后的陈朔。长衫,泥泞的布鞋,疲惫但挺拔的脊背。
董先生没有说话,侧身让开:“进来。”
门在身后关上。陈朔走进山货栈,堂屋里堆着几麻袋笋干和香菇,空气里是干货特有的气息。后堂有楼梯,通往二楼。
“先生,”董先生声音压得很低,“您怎么会在这里?申城那边……”
“撤出来了。”陈朔说,“需要从浙东去四明山。”
董先生没有多问。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几个烧饼,一壶水,放在桌上。
“先吃饭。今晚在我这里歇,明早我送你们去嘉兴。”他顿了顿,“金先生已经在四明山了,前几天来的电报,说周文澜同志也到了,一切平安。”
陈朔点头,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终于松开了片刻。
他拿起烧饼,慢慢咀嚼。饼很硬,但他吃得很仔细,把每一粒芝麻都嚼碎。
“董先生,”他咽下一口饼,“你这里还能维持多久?”
董先生沉默了几秒:“先生是指……”
“旭日国人迟早会查到这里。”陈朔说,“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一定会来。你要早做打算。”
董先生放下秤杆:“我明白。等送走先生,我就开始转移物资,准备后路。”
“不是转移,是扎根。”陈朔说,“像树一样,地面上的枝叶可以剪掉,地下的根不能断。”
他看向董先生:“你能留下吗?”
董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已经黑透的夜色,看着自己经营了五年的山货栈。
“能。”他最终说。
陈朔没有再说什么。他继续吃烧饼,锋刃在检查手枪,老魏蹲在门槛边抽烟。
夜渐渐深了。
山货栈的灯火熄了,只有二楼一扇窗户还透着微光。
那是陈朔在写信。
不是给组织的报告,不是给同志的指令。
是一封私信。
收信人:苏婉清。
他只写了一句话:
“冬青经冬,叶不凋零。待春来时,再会金陵。”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交给锋刃。
“到四明山后,想办法送到金陵。”
锋刃接过信,没有问内容,直接贴身收好。
窗外,枫泾镇的夜,寂静如千年古井。
第七幕·茶馆的黄昏(10月5日,下午5点)
法租界贝当路,清心阁茶馆。
小王今天换了个位置,坐在靠窗的斜角,能看到云林斋的正门,又不那么显眼。茶还是龙井,报纸换成了《新闻报》。
下午五点是茶馆最闲的时候,客人寥寥。茶博士趴在柜台上打盹,电风扇吱呀吱呀转着,把热风搅得更热。
五点半,风铃响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
她穿一身素净的阴丹士蓝旗袍,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手里提着一个藤编菜篮,像是刚从菜市场回来。她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扫过店内,然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小王对角线的位置。
“一壶茉莉花茶。”她声音轻柔。
茶博士睡眼惺忪地起身,很快端来茶。
女人倒茶,动作很慢。她拿起茶杯,目光似乎落在窗外的街景上,又似乎什么也没看。
小王继续看报纸,余光却始终捕捉着她。
她没有观察云林斋。至少,没有明显观察。
六点十分,她喝完最后一杯茶,结账离开。
小王透过窗户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她不紧不慢,菜篮在手里轻轻晃着。
走到街角,她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几秒钟。
然后她拐进巷子,消失在视野里。
小王收回视线,继续喝茶。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这个人。
他只知道,明天,他还会来。
“第十二章·暗桩与明线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