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照片在眼前(10月9日,下午4点)
林氏诊所。
林静川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正准备关门。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林医生,借过。”男人把纸递过来,“这个人您见过吗?”
林静川接过那张纸。
纸上是一张照片,印得有些模糊,但五官清晰可辨——年轻人,戴眼镜,面容清瘦,站在一株梧桐树下。
他的手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陈青石。
陈先生。
“没见过。”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男人收回纸,没有多问,转身离开。
林静川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他的手开始发抖。
那张照片。
特高课的人,拿着陈先生的照片,在诊所里问“见过吗”。
他们查到什么程度了?知道陈先生来过这里吗?知道他给陈先生看过病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那个灰衣男人没有走远,正在街对面的杂货铺门口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他的手里还拿着那张纸,时不时看一眼过往的行人。
林静川放下窗帘。
他在搜街。一家一家问,一条街一条街过。
迟早会问到这里。不,已经问到这里了。
林静川走进后屋,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二十块银元,还有一张发黄的船票——去香港的,三年前买的,一直没用。
他打开包袱,看着那些东西。
现在走,还来得及。从后巷出去,拐两个弯就是码头区,今晚就有去宁波的船。到了宁波,再想办法去四明山,去找陈先生。
他拎起包袱,走到后门。
手按在门闩上。
然后他停住了。
后巷那丛冬青。
如果他走了,那些药瓶就会一直埋在那里。如果特高课的人后来发现了,就会知道这间诊所有问题。就会查他的人际关系,查他的病人,查所有和他接触过的人。
那些人里,有些是普通人。有些……是和陈先生一样的人。
林静川慢慢放下包袱。
他不能走。
至少,不能这样走。
他回到诊室,打开药柜,清点了一遍药品。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处方笺上写下几行字——他要去把那几瓶药挖出来,换一个地方藏。
写完,他把处方笺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后门打开,他走进巷子。
夕阳正斜,冬青丛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幕·储藏室里的学习(10月9日,下午5点)
霞飞路147号,云裳裁缝铺二楼储藏室。
小王坐在一堆布料中间,膝上摊着徐仲年的笔记本。他已经连续看了四个小时,眼睛发酸,但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笔记本里记录的不是情报,是“方法”。
徐仲年在1937年到1938年间,详细记录了他在申城建立关系的每一个步骤:如何物色人选,如何测试可靠性,如何建立联络方式,如何在紧急情况下切断联系。
每一段后面都有批注:“此法可用”“此法有风险”“此人不慎,已断”。
小王翻到笔记本的后半部分,那里有一份名单。
名单上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短的备注:
“王阿大,码头工人,可靠,但已转移至武汉。”
“刘先生,书店老板,可用,但已知会太多,慎。”
“三叔,烟贩,绝对可靠,紧急时可用,暗号‘老刀牌’。”
还有一行字,被划掉了,但隐约能看出是“沈月如,裁缝,徐先生关系,非万不得已勿用”。
小王抬头,透过地板的缝隙往下看。楼下,沈月如正在给一个客人量尺寸,动作很轻,说话的声音很柔。
徐先生为什么不让她进入网络?是因为她太重要,还是因为她太脆弱?
他不知道。但他记得沈月如昨晚说的话:“徐先生信他,他信的人,我信。”
楼下传来关门声。客人走了。
沈月如上楼来,端着一碗热汤面。
“吃点东西。”她把碗放在小王面前。
小王接过碗,吃了两口,忽然问:“沈姐,徐先生当年,为什么不让您进他的网络?”
沈月如沉默了几秒,在他对面坐下。
“因为他想让我活着。”她说,“他说,做他这一行的,不知道哪天就会死。他不想让我也那样。”
小王放下筷子。
“那你现在……”
“现在是现在。”沈月如说,“徐先生已经不在了。陈先生把你送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起身下楼,走到楼梯口又回头:
“晚上别点灯,窗帘遮严实。后半夜如果有人敲门,别开,直接从窗户走,跳到隔壁的阳台。”
小王点了点头。
沈月如下去了。
小王继续吃面。面汤很烫,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吃完面,把碗放在一边,又拿起徐仲年的笔记本。
外面,天已经黑了。
第三幕·后巷的锄头(10月9日,晚7点)
林氏诊所后巷。
林静川蹲在冬青丛旁,用一把小锄头挖土。天黑透了,没有月亮,他不敢点灯,全靠手感摸索。
土很松,是他昨晚埋的。挖了不到半尺,手指碰到了药瓶的玻璃。
他把药瓶一个个取出来,一共六个。装进带来的布袋里,系紧。
然后他填平土坑,把枯叶重新撒上。
提着布袋,他往后巷深处走。他知道一个更好的藏处——巷尾有一堵废墙,墙根有个洞,洞很深,以前是野狗窝。把药瓶塞进去,再用砖头堵上,比埋在冬青丛下安全。
走到墙根,他蹲下,刚要把布袋塞进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静川僵住了。
“林医生?”
是人的声音。不是旭日国语,是本地话,带着法租界口音。
林静川慢慢回头。
巷口站着一个人,穿着巡捕房的制服,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灯光照过来,照在他脸上,也照在他手里的布袋上。
是吴探长。
“林医生,这么晚,在这干什么?”
林静川站起身,手里的布袋没地方藏。他索性把布袋放在脚边,尽量让声音平稳:“吴探长,您怎么在这儿?”
“巡逻。”吴探长走过来,煤油灯的光扫过那个布袋,“那是什么?”
林静川的心跳几乎停止。
“药。”他说,“过期的药,不能扔在诊所的垃圾里,怕被人捡去。拿来这边埋。”
吴探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布袋。
“林医生,”他的声音低下来,“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有人拿着照片在满街找人?”
“知道。”林静川说,“他来诊所问过,我说没见过。”
“那你知不知道,”吴探长又走近一步,“那个人是特高课的。他找的人,是特高课想抓的人。”
林静川没有说话。
吴探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林医生,你我认识三年了。你是什么人,我多少知道一点。”他压低声音,“但我不知道的事,我不问。我看见的事,也可以没看见。”
他转身,朝巷口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那个洞,以前是野狗窝,但去年被巡捕房填了。你换个地方。”
然后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