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犹龙是第八天深夜摸回四合院的。
他没走正门,贴着胡同墙根的阴影,翻过了后院那截矮墙。落地时轻得像片叶子,肩上那根用破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管子”硌得慌。空间里那声巨响和青石上的深坑,这几天反复在他脑子里回放。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院里死寂,只有中院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各家各户的灯都灭了,唯独易中海家那屋,窗帘缝里还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人影在里头晃了晃。
狄犹龙屏住呼吸,猫腰溜到自家东厢房窗根下,屈指在窗棂上敲了三短一长——这是小时候跟爹约好的暗号。
里头窸窣一阵,窗户悄没声地开了条缝。
“你咋回来了?”狄爱国压得极低的声音传来,带着惊怒,“不要命了?”
“出事了,爹。”狄犹龙声音更沉,“进去说。”
屋里没点灯,只有炉子余烬一点暗红。狄爱国披着件旧棉袄,脸在昏暗里瘦削得吓人,眼窝深陷。但看见儿子肩上的破布卷和浑身的尘土,他什么也没问,先递过一碗早就凉透的开水。
狄犹龙咕咚灌下去,一抹嘴,把几天来路上的见闻、在空间里的发现,以及最关键的——对易中海可能在安宁集有布置的猜测,快速说了一遍。
“我不是空手回来的。”他解开破布,露出那根黑沉沉、带着诡异鳞纹的墨鳞矿管,“我用那地方的矿做了点东西……能防身。但安宁集,我觉着不能这么直接去,那可能是坑。他们算计我娘,算计您,现在算计我,得有个了断。”
狄爱国接过那根管子,入手极沉,冰凉,那纹路摸上去有种金属的滑腻感。他借着微光仔细看了看,又掂量几下,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没问这是什么,怎么用,只是点了点头。
“易中海这几天不太对劲。”狄爱国把管子递回去,声音冷硬,“街道上要清查各户遗留的‘四旧’和不明物品,响应上头精神。他是院里的积极分子,负责咱们中院和后院。这两天,已经旁敲侧击问了我好几次,说你娘走后,有没有留下什么‘不该留’的书信、物件。”
“他想抄家?”狄犹龙眼神一厉。
“抄家不至于,但借这个由头,进来‘帮忙清查’,顺手摸走点啥,太容易了。”狄爱国冷笑,“我估摸着,就这一两天,他就要动手。正好你不在,我一个老头子,拦不住。”
“那咱就将计就计。”狄犹龙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爹,我娘留下的那几本旧书和笔记,您藏好了?”
“嗯,地砖底下,挖空了,用油布包着,填了土,看不出来。”
“好。明儿个,您就依着他,让他带人来查。但您得闹出点动静,把院里人都惊动起来,尤其得把二大爷刘海中、三大爷阎埠贵都引过来。”狄犹龙压低声音,说出一条计策。
狄爱国听着,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最后拍了拍儿子肩膀:“像我的种。”
第二天上午,果然不出所料。
易中海领着街道办事处的两个年轻干事,还有院里两个跟他走得近的年轻人,敲响了东厢房的门。他脸上挂着惯有的、温和又带着点威严的笑:“老狄啊,街道统一行动,清查‘四旧’,杜绝隐患。咱们党员家庭、老工人,更要带头配合,给院里做个表率。”
狄爱国堵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声音很大,带着老工人特有的倔强和愤怒:“查什么查?我狄爱国一辈子清清白白!屋里除了打铁的工具,就是锅碗瓢盆!我老婆死了十几年,能留下什么‘四旧’?你们这是不相信群众!”
他这一嚷嚷,中院立刻就被惊动了。正在家训儿子的刘海中背着手出来了,阎埠贵也扶着眼镜从屋里探出头,各家各户的窗户后面,都贴上了看热闹的脸。
易中海眉头微皱,但笑容不变:“老狄,你别激动,这是政策,不是针对你个人。咱们都是为了革命队伍的纯洁性嘛。让开点,让干事们进去看看,没事最好,大家都安心。”
“我就是不让!”狄爱国梗着脖子,“易中海,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你就是想找茬!”
眼看局面僵持,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易中海使了个眼色,一个干事上前就要拉开狄爱国。
就在这时,狄犹龙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身上还背着那个旧帆布包,风尘仆仆,一脸“刚回来”的诧异:“爹?一大爷?这是咋了?出啥事了?”
易中海看见狄犹龙,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恢复自然,把政策又说了一遍。
狄犹龙听完,拍了拍父亲的背,态度出奇地配合:“爹,一大爷说得对,咱得配合街道工作。身正不怕影子斜,让他们查。”说着,他主动让开了门,还对两位街道干事歉意地笑了笑,“两位同志辛苦了,我爹年纪大,脾气犟,别见怪。”
狄爱国这才“不情不愿”地让开,嘴里还嘟囔着。
易中海眼底闪过一丝疑虑,但箭在弦上,只得带人进去。狄犹龙也跟了进去,随手把帆布包放在门后显眼的位置。
搜查开始了。易中海看似随意,目光却像梳子一样在屋里扫过,尤其注意那些墙角、柜顶、床底。两个干事翻得仔细,但确实没什么特别发现,除了些旧衣服、工具、简单家具,就是些寻常家什。
易中海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他走到五斗柜前,拉开了几个抽屉,里面空空荡荡。又瞥了一眼狄犹龙放在门后的帆布包。
“小狄啊,你这包里鼓鼓囊囊的,装的什么?刚从外面回来?”易中海状似随意地问。
“哦,一点土特产,还有几本旧书。”狄犹龙回答得很自然,走过去打开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两本用报纸包着的、封面模糊的旧书,还有几个干馒头,一包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