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有财这几天总觉得眼皮跳。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两只眼一起跳算怎么回事？他歪在自家那张咯吱响的藤椅里，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发呆。屋里有股老人独居特有的气味，混着药味和隔夜饭菜的馊气。

窗户外头，棉花胡同七号院的住户正在公用水龙头那儿排队接水。女人们扯着嗓门聊菜价，孩子跑来跑去，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这些热闹都跟他隔着一层，像看无声电影。

易中海前天晚上找上门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要坏事。当年那笔糊涂账，像块烂疮疤，平时捂着不见人，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易中海让他“回忆回忆”狄爱国老婆当年落户的细节，话里话外的意思，他懂。

可他不想再掺和这些破事了。为厂里做假账那回，差点把老命搭进去，要不是易中海……呸，要不是易中海当初许诺的好处，他至于吗？结果好处没捞着，把柄倒让人攥了一辈子。

“老胡啊，”易中海当时坐在他对面，慢悠悠喝茶，语气温和得像拉家常，“狄家那小子最近不太安分，年轻人嘛，容易走歪路。咱们做长辈的，得帮着把把关，不能让他给院里抹黑，你说是不是？”

胡有财当时没吭声，只顾着摩挲自己那条瘸腿。早年工伤留下的，阴天下雨就疼。

“你闺女秀英，”易中海话锋一转，“嫁到张家口那边，日子过得还成吧？听说女婿在矿上？”

胡有财心里一紧。秀英是他独女，嫁得远，男人在矿上下井，挣的是血汗钱，日子紧巴巴。去年外孙生病，还是他偷偷寄了二十块钱过去。

“易师傅，有话直说吧。”他听见自己声音干巴巴的。

“也没什么，”易中海放下茶杯，“就是觉着，当年苏婉同志那落户手续，办得急了点，有些程序……可能不大周全。这万一上头查起来，咱们这些经手的人，都有责任。尤其是你那个侄子，当时在街道，年轻不懂事……”

话没说完，意思到了。

胡有财当时就炸了：“易中海！你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就是走个过场，给落个户，大家方便！现在想往我侄子头上扣屎盆子？”

两人吵了几句，不欢而散。易中海走的时候脸色铁青，扔下一句“你好好想想”。

有什么好想的？胡有财枯坐了一夜。他知道易中海的手段，不达目的不罢休。可要是真按他说的做，把狄家往死里整，他胡有财成什么人了？狄爱国那人，犟是犟，可没害过他。当年他出事，院里人躲瘟疫似的，只有狄爱国碰见了，还问了句“老胡，腿好点没”。

正胡思乱想着，外头有人敲门。

笃，笃笃。不紧不慢。

胡有财心里一跳，扬声问：“谁啊？”

“胡伯伯，我，前院狄家的小子。”门外声音年轻，带着点刻意的恭敬，“我爸让我给您送点东西。”

狄家小子？胡有财愣了。这时候来送东西？他犹豫着，还是拄着拐杖挪过去开了门。

狄犹龙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个旧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胡伯伯，听说您腿脚不便，我爸让我来看看。”狄犹龙把网兜递过来，声音压低了些，“能进去说句话吗？就几句。”

胡有财迟疑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屋里光线暗，陈设简陋。狄犹龙快速扫了一眼，把东西放在唯一一张方桌上。

“胡伯伯，我就不绕弯子了。”狄犹龙转过身，脸上那点笑意收得干干净净，“易中海是不是找过您，想让我娘当年落户的事？”

胡有财手一抖，拐杖差点没拿稳：“你……你听谁胡说的？”

“院里没不透风的墙。”狄犹龙盯着他，“胡伯伯，我不是来逼您的。我就想问一句，易中海许了您什么？或者说，他拿什么逼您？”

这话问得直白，胡有财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颓然坐下，捂着脸：“造孽啊……”

狄犹龙静静等着。他今早特意去供销社买了苹果和点心，花了不少钱。但值得。从秦淮茹那儿得到的信息，加上自己的观察，他判断胡有财不是铁板一块。这人胆小，重亲情，对易中海有积怨。

“你娘……是个好人。”胡有财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当年她来街道，身上就一个小包袱，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眼神干净。我侄子那时候刚接他爸的班，毛头小子一个，看人家姑娘可怜，手续上就……就简化了些。后来易中海来打招呼，说狄爱国要娶，让尽快办。”

他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我侄子当时也怕，问会不会有问题。易中海拍胸脯保证，说一切有他。现在倒好……”

“所以，手续上确实有瑕疵？”狄犹龙问。

胡有财点点头，又赶紧摇头：“也不算大问题，那时候乱，很多事都这么办。可要是有人揪着不放……”

“我明白了。”狄犹龙心里有数了。这就是易中海的杀招——翻旧账，把当年程序上的小瑕疵，放大成“包庇可疑分子”的政治问题。而胡有财和他侄子，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胡伯伯，您闺女秀英姐，最近还好吗？”狄犹龙忽然换了话题。

胡有财一愣，警惕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干啥？”

“没什么，就是听说矿上工作辛苦。”狄犹龙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十块钱和二十斤全国粮票。他把布包推到胡有财面前。

“你这是干什么？”胡有财像被烫到似的往后缩。

“胡伯伯，这钱和票，不是收买您。”狄犹龙语气诚恳，“是感谢。感谢您和您侄子当年，给我娘行了个方便，让她有个落脚的地方。也感谢您今天跟我说了实话。”

胡有财看着那些钱票，喉结滚动。三十块钱，差不多是他一个月退休金。二十斤粮票，够他吃两个月。

“易中海那边，您该怎么应付还怎么应付。”狄犹龙继续说，“但有些话，该怎么说，说到什么程度，您心里有杆秤。我爹常说，做人得讲良心。当年您帮了我娘，我们狄家记着。现在有人想借您的手害人，您也得想想，值不值。”

他说完，起身要走。

“等等。”胡有财叫住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旧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撕下半张纸，快速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狄犹龙。

“这个……你收好。万一，我是说万一，真闹到不可开交，这是个凭据。”胡有财手有些抖，“上头是我侄子现在的地址和单位。当年的事，他最清楚。易中海当年怎么交代的，他那儿……可能留着点东西。”

狄犹龙接过纸条，深深看了胡有财一眼：“谢谢胡伯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