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不敢答。
“说。”
“……饿殍遍野,民变四起。”
赵佶沉默了。
他想起三天前,城外那锅白米粥。
他站在城楼上,亲眼看着流民营的百姓排队领粥,亲眼看着那个烫了舌头还在喝粥的小丫头。
他忽然很羡慕那个小丫头。
她喝粥的时候,至少是笑着的。
而他——大宋皇帝——现在连一碗粥都喝不出味道。
“张邦昌呢?”他问。
李彦小心翼翼答:“张大人……在驿馆陪金国使者。”
“陪他干什么?”
“金国使者要回国复命,但北门出不去,正在驿馆发脾气。张大人去……安抚。”
赵佶冷笑:
“安抚?他是去求完颜宗翰再宽限几天吧?”
李彦低下头,不敢接话。
赵佶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皇宫的琉璃瓦在秋阳下闪着金光,很美。
但他知道,这金光维持不了多久了。
因为粮仓要空了。
因为民心要散了。
因为他这个皇帝……快当到头了。
“李彦,”他忽然问,“你说……朕要是现在开城投降,林冲会怎么处置朕?”
李彦浑身一颤:
“官家……”
“说实话。”
李彦沉默很久,颤声道:
“臣……臣以为,齐王不会杀官家。”
“为什么?”
“因为齐王不是高俅,”李彦抬起头,眼眶红了,“他是林教头。”
赵佶愣住了。
林教头。
他有多久没想过这个称呼了?
十八年前,林冲是八十万禁军教头,他只是端王,还不是皇帝。
那时候他看过林冲练枪。一杆长枪舞起来,银光如练,滴水不漏。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林教头好枪法。”
林冲收了枪,躬身行礼:“殿下过奖。”
那时候的林冲,眼里没有恨,只有平静。
现在呢?
现在林冲眼里有什么?
他不敢想。
“传旨,”赵佶开口,声音沙哑,“明日早朝,在京七品以上官员,全部到紫宸殿议事。”
李彦一愣:“官家,这是……”
“议降,”赵佶闭上眼睛,“议怎么降,才能少死些人。”
他顿了顿:
“议怎么降,才能让朕……死得体面些。”
李彦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齐军大营,亥时。
林冲正在看一封密报。
不是军报,是经济战的第一份“战果”。
朱武站在旁边,念得眉飞色舞:
“封锁三日,汴梁城内粮价已涨至平日的十倍。白面有价无市,小米掺了三倍陈粮仍被抢购一空。盐价暴涨二十倍,炭价暴涨十五倍,药材……”
“说重点,”林冲打断他,“百姓还能撑几天?”
朱武收了笑容,正色道:
“臣估算,普通百姓家的存粮,最多还能撑三天。三天后……”
他没说完,但林冲懂了。
三天后,汴梁城内必生民变。
不是造反,是抢粮。
是饿疯了的百姓冲进粮商铺子,把最后那点存粮抢光。
是秩序彻底崩溃。
“三天……”林冲轻声道,“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
夜色中,汴梁城的灯火比往常稀疏了许多。
不是因为百姓睡得早,是因为点不起灯。
油灯要油,油要钱。
钱……要留着买粮。
林冲看着那座城,那座困了他半生的城,那座即将被他困死的城。
他忽然想起十八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