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菜的孙大娘挑着担子来时,天还没亮透。她照例在巷口支起摊子,把青菜萝卜码放整齐。但今天,菜摊底下多了一个油纸包——冯四爷半夜送来的,嘱咐她“悄悄给”。
孙大娘不识字,但她认得包上冯四爷画的记号:三个圈,代表“急”。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知道冯四爷不会害人。
第一个来买菜的还是王寡妇。这个三十出头就守寡的女人,脸上总带着挥不去的愁苦。她挑了把小葱,掏钱时手抖得厉害——她男人死在武汉会战,抚恤金被层层克扣,到手只剩十块大洋。
孙大娘称好葱,没急着收钱,而是从菜摊底下抽出油纸包,塞进葱捆里。
“这……”王寡妇愣了。
“拿着,”孙大娘压低声音,“回去再看。别让人看见。”
王寡妇看着孙大娘的眼睛,那双被岁月和苦难磨砺过的眼睛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怜悯,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她点点头,把葱捆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匆匆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个生面孔——二十岁上下的小伙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背着一个破包袱。他在菜摊前站了半天,才怯生生开口:“大娘……这儿是不是七星岗?”
“是。你找谁?”
“我找……我找贾先生。”小伙子声音有些抖,“我叫张小山,河南逃难来的。我爹……我爹临走前说,要是能到重庆,就去七星岗找贾先生,说贾先生那儿收留想认字的孩子。”
孙大娘仔细打量他。瘦,但眼神干净,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干苦力活的。
“贾先生是在这儿,”她说,“但现在……”她看了眼油纸包,忽然改了主意,“孩子,你先帮大娘个忙。”
她从油纸包里抽出一张传单,递给张小山:“认得字不?”
张小山接过传单,就着熹微的晨光看。他不说话,只是看着,看着看着,手开始抖。
“孩子?”孙大娘担心地问。
张小山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没哭。他指着传单上的一行字,声音嘶哑:“大娘……这上面写:‘我梦想有一天,父亲能教儿子识字’……”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爹……就是不识字。他死在黄河边,最后一句话是:‘小山,你要认字,替爹看看这世道到底怎么回事。’”
孙大娘心里一紧。
张小山把传单小心折好,塞进贴胸的口袋,然后对孙大娘深深鞠躬:“大娘,这纸……能多给我几张吗?我……我想帮我爹看看。”
孙大娘看着这个瘦弱的年轻人,想起何三姐生前常说的一句话:“这世道,苦人帮苦人。”
她把整个油纸包都给了他:“孩子,拿去吧。怎么发,你看着办。”
张小山接过油纸包,又鞠了一躬,转身要走。
“等等,”孙大娘叫住他,从菜摊上拿起两个萝卜塞给他,“拿着,早上还没吃吧?”
张小山看着那两个还沾着泥土的萝卜,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点头,抱着油纸包和萝卜,消失在晨雾中。
孙大娘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天的生意,不做了。
她把剩下的菜胡乱收进担子,挑起就走——她要去别的地方,把油纸包里的东西,传给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