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1月19日,晨,晋西北黑云岭东侧崖壁
杨秀芹的右手虎口已经磨出了第三个血泡。
前两个昨天破了,她用破布条草草一缠,今早又被棕毛刷的木柄磨开。血混着石灰水,渗进刷毛,落在崖壁上就成了淡红色的字迹。
她没停。
北风如刀,刮在脸上像细砂纸打磨。墨绿色的八路军棉袄早就冻硬了,袖口结着白霜,每次抬手都咔咔作响。可她写字的动作很稳,一笔一画,在风化的崖壁上刻下每个字都有脸盆大小:
“我——梦——想——有——一——天——”
写到“天”字最后一横时,脚下突然一空。
风化的岩石崩裂,杨秀芹整个人向下坠去。瓦罐脱手,石灰水泼向空中,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弧线。
“教导员!”崖下放哨的小战士王小栓失声尖叫。
杨秀芹在空中本能地伸手,五指死死抠进一道岩缝。指甲瞬间翻裂,血顺着石壁淌下来,但她没松手。
整个人悬在离地十米的半空。
脚下是乱石嶙峋的深谷。昨天刚下过雪,谷底积雪未化,白得刺眼。
“秀芹姐!抓住!”王小栓往崖上爬,可岩石太滑,爬两步退一步。
杨秀芹没往下看。她抬头,盯着上方两米处那个未写完的“天”字。石灰水已经干了,但那最后一横的空缺,像一道伤口。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然后开始移动。
左手死死抠着岩缝,右腿慢慢探出,脚尖在岩壁上摸索。棉裤被尖锐的石棱划破,小腿划开一道口子,血浸透棉絮,但她感觉不到疼。
一寸,两寸。
右脚终于够到一处凸起的石棱。
她就这样悬在半空,像一只贴在岩壁上的壁虎。缓了十几秒,积蓄力气,然后开始向上爬。
不是逃命。
是爬回那个字的位置。
王小栓在
杨秀芹没回答。她爬到“天”字旁边,看见瓦罐摔碎了,但罐底还残留着一点石灰浆,溅在石缝里,还没干透。
她用染血的手指,蘸起那点残浆。
然后,悬在半空,身体几乎完全依靠左手支撑,用右手食指——虎口的血泡又破了,血混着石灰——补上了“天”字的最后一横。
那一横很淡,歪斜,但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补完,她才开始往下爬。回到地面时,棉裤小腿部分已经全被血浸透,左手五指指甲全翻,血肉模糊。
王小栓冲过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秀芹姐你疯了!为了几个字命都不要了!”
杨秀芹坐在地上,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但眼睛很亮。
“小栓,”她说,声音嘶哑,“你知道贾玉振先生写这些字的时候,冒了多大险吗?”
王小栓愣住。
“他在重庆,鬼子悬赏十万大洋要他的人头,特务天天盯着,可他还在写。”杨秀芹抬头,看向崖壁上那些字,“咱们在这写几个字,摔一下,算什么?”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本来是包干粮的,撕成条,草草包扎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