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崖壁前,拿起备用瓦罐,继续写。
从崖顶到崖脚,三十七个大字,她写了整整三个早晨。
手指冻得发紫,血泡破了又起,小腿伤口化脓,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没停。
昨天独立团团长李铁山来看过,站在崖下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秀芹,你这字……不是写在石头上,是刻进人心里了。”
杨秀芹当时抹了把额头的汗,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涩得生疼。她笑了:
“团长,不是我刻得好,是贾先生的话好。这话……能救命。”
此刻,她终于写完最后一句:
“纵——使——长——夜——如——墨——”
“总——有——星——火——不——灭——”
落款时,她犹豫了。最后没写自己的名字,蘸着最后一点石灰浆,写了八个字:
“中华儿女共此心声”
写完最后一笔,她放下刷子,瘫坐在崖边突出的岩石上。从这里望出去,对面山梁就是晋绥军358团的阵地——工事、碉堡、隐约的人影,还有那面在寒风中抖动的青天白日旗。
她不知道,此刻正有一架望远镜,从对面阵地的暗堡里,死死盯着她。
盯着她流血的手,盯着她瘸着的腿,盯着她写在崖壁上的每一个字。
同日,358团二营三连阵地
望远镜后是楚明峰的眼睛。
这位因推行改革被政训处警告、却又因粉碎钱守业叛变而升至少将的团长,此刻手在抖。
不是冷,是别的东西。
他看见那个八路军的女文化教员,在寒风中一笔一画地刻字,看见她摔下去,看见她悬在半空,看见她用流血的手指补完那个字。
也看见了她写的每一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子弹,打在他心上。
“团长,”参谋长徐海东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八路的女干部……不要命了。这要是被日军观测到……”
“日军观测到又如何?”楚明峰没放下望远镜,声音冷得像冰,“她写的,是中国人该说的话。日本人怕的,就是中国人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徐海东一愣。
楚明峰把望远镜递给他:“你看看对面阵地上的兵。”
徐海东接过。透过镜头,他看见独立团的阵地上,八路军士兵正仰头看着崖壁上的字。有人手指在空中跟着笔画描摹,有人小声念着,有人红了眼眶——那是些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很多脸上还带着稚气。
而358团这边,哨兵们也都在看。虽然隔着三百多米的山谷,但那些大白字太显眼了。有士兵偷偷从怀里掏出小本子——识字的本就不多,那些识字的,就趴在战壕边缘,飞快地抄写。
“他们在抄。”楚明峰说。
“这……政训处要是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楚明峰转身,看着自己阵地上的士兵,“你看看他们的眼睛。”
徐海东顺着他目光看去。
那些年轻的脸庞——很多还是孩子,十七八岁,在家该是读书的年纪——此刻都望着对面崖壁。有的嘴唇翕动,默念那些字句;有的眼神发直,像被什么击中了;有的则低下头,用力擦枪,但手在抖。
“他们想家。”楚明峰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徐海东能听见,“想爹娘,想识字,想过不用打仗的日子——这些,贾玉振帮他们说出来了。说出来,就不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