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到菜的人,无不喜气洋洋。有人当场就掐了一片菠菜叶子放进嘴里咀嚼,闭着眼品那久违的、带着土腥味的清甜,连连点头:“是那个味儿!鲜!”
一位穿着体面些的老者,拎着刚买到的油菜和芫荽,对同伴感慨:“林同知做事,总是这般……有章法。这菜价,说贵,比平时贵;说便宜,在这时节简直是白送。限购更是妙,既让更多人家能尝到,又防着有人囤积抬价。心思缜密,处处为民着想啊。”
也有那家境贫寒的,捏着几个铜板犹豫再三,最终叹息着摇摇头走开。五文钱,够买两三斤杂粮了。新鲜菜虽好,终究不能当饭吃。但即便如此,他们眼中也并无太多怨怼,只是羡慕地看着那些买到的幸运儿,心里或许也存了个念想:等开春,自家也在墙根下试试?
不到一个时辰,几大筐新鲜蔬菜便销售一空。后来的人只能看着空荡荡的案板和地上零星散落的、被踩进泥里的烂菜叶,惋惜不已。郭老汉嗓门都有些哑了,却红光满面,对没买到的人拱手:“对不住诸位,今日就这些了!这冬日种菜,产量实在有限,各家暖畦也就出这么一点。不过大家放心,年前还会再摘卖一两次!有兴趣自己种的,开春后留意州衙告示,咱们有法子教!”
售卖所得的钱款,当场清点,由便民坊伙计和郭老汉共同签字画押,登记入册。按照事先约定,这些钱,一部分返还给提供蔬菜的慈济院、育幼堂及试种农户,弥补他们搭建暖畦的些许成本(主要是草苫和粪肥);另一部分,则存入一个专门的“农技推广”小基金,用于奖励在农业改良方面有突出贡献的普通农户,或补贴类似“冬日蔬畦”这类惠民试验的初期成本。
消息像长了翅膀。州城冬日出现新鲜“暖畦菜”、价格“公道”的消息,迅速传遍大街小巷,甚至随着归乡过年的行商脚夫,传到了周边乡镇。人们谈论的焦点,不仅是那口难得的鲜味,更是“冬日种菜”这个新奇又充满希望的事情本身。
茶楼里,有闲人算账:“五文一把菠菜,是贵。可你想想,慈济院那些孤老,育幼堂的娃娃,还有那几家试种的,费了多少心思?草苫要编厚,粪肥要发酵,白天黑夜地伺候,生怕冻着。卖这个价,也就刚够个辛苦钱,哪有什么利?林同知这是在贴钱赚吆喝,为的是让咱们知道,冬天里也能有新鲜菜!”
“听说那暖畦,明年开春州衙要教大伙儿怎么弄。要是真能成,往后冬天,谁家院子里弄上一小块,哪怕只出几把菜,也是好的。老人孩子不缺嘴,比啥都强。”
“是这个理儿!林同知弄出来的事儿,开始看着都稀奇,久了就知道好处。你看那《农业全书》,现在多少人在看?这冬日种菜,说不定以后也成了寻常事。”
年三十,州城许多寻常人家的年夜饭桌上,因为多了那一小盘清炒菠菜或油菜,或是一碗点缀着翠绿芫荽的鲜汤,而增添了不少亮色与欢声笑语。虽然分量不多,每人只能夹上几筷子,但那新鲜的滋味,仿佛把春天的气息提前带到了严冬的饭桌上,预示着来年的生机与希望。
慈济院里,葛老汉就着一小碟蒜泥拌菠菜,多吃了半个杂面馒头。他咂摸着嘴,对赵婶子说:“这口菜,比吃肉还香。心里头,暖和。”
育幼堂的孩子们,则把分到的那点炒油菜当成宝贝,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亮晶晶的。春丫头依旧不说话,却把最大最嫩的一根菜心,悄悄放进了旁边一个总是让着她的小男孩碗里。
林越站在州衙后园的廊下,望着远处零星升起的迎接新岁的炊烟,听着隐约传来的爆竹声。铁蛋兴冲冲地跑来回禀售卖情况和街谈巷议。
“先生,大家都夸菜新鲜,价钱也公道!好多人都打听开春怎么学呢!”
林越微微点头,脸上并无太多得意之色。他知道,简易温室的产出极其有限,远不能解决冬季蔬菜短缺的根本问题。但它就像一颗火种,点燃了人们心中“人定胜天(时)”的可能。合理的定价与透明的分配,则让这项新技术从一开始就走上了良性、可持续的轨道,避免了成为少数人牟利的工具。
新鲜,在于蔬菜本身,更在于这项技术带来的希望。价格合理,不在于绝对低廉,而在于让付出者有回报,让需求者有望企及,让公益的初心得以维系。
北风依旧凛冽,但在这片土地上,一些绿色的火苗,已经在背风的角落悄然燃起。它们或许微弱,却真实地改变着这个冬天,以及未来许多个冬天的滋味。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份“让百姓在寒冬里也能吃上一口新鲜菜”的、最朴实无华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