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还说什么了?”
“说那人住店期间,好像特别焦躁,经常在楼下小卖部打电话。而且……”小林压低声音,“有次她听到他打电话时说‘我见到她了,没错,就是她’。”
“她?”老陈敏锐地抓住这个词。
“对,老板娘听得不完整,但确定是个‘她’字。”
这时,技术科的小周冲进来,手里拿着一张传真纸。
“陈师傅,红星机械厂回传真了!他们厂1986年的先进工作者名单里,确实有张建国!而且他们确认,张建国1991年3月请假南下后失联至今!”
老陈接过传真,又看了看小周手里的颅骨复原图。虽然复原图还比较粗糙,但基本轮廓和张建国的照片高度相似。
“让法医提取骸骨的DNA——如果还能提取到的话。同时联系张建国的直系亲属,准备做比对。”老陈的声音很平静,但小林能听出其中的凝重,“还有,让技术科尽一切可能,复原帆布上的那个编号。”
“您认为帆布也是红星机械厂的?”
“很有可能。”老陈走到白板前,在“死者”后面写下了“张建国(暂定)”,又在:他来临州见谁?那个‘她’是谁?为什么见了‘她’之后,他就死了?”
小林想了想:“情杀?张建国来见情人,被情人的丈夫或者男朋友杀害?”
“有可能。”老陈说,“但如果是这样,凶手为什么用这么专业的捆扎方式?为什么选择抛尸湖中?而且,那个女性头发又怎么解释?”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菱角湖的方向一片漆黑。
老陈站在窗前,忽然问了一个似乎无关的问题:“小林,如果你是凶手,杀了一个人,用帆布裹好,绑上石头沉湖。你会选择菱角湖吗?”
“那里……不算特别偏僻。”
“对,不算特别偏僻。”老陈转过身,“临州周边有更荒凉的水库、河流、山区。为什么选一个正在开发、可能随时会被动土的湖区?”
小林愣住了。
“除非,”老陈缓缓说,“凶手对菱角湖很熟悉,知道它当时还算隐蔽,而且……他可能没有交通工具,无法运尸太远。抛尸地点距离凶杀第一现场,应该不会太远。”
“所以我们要以菱角湖为中心,排查周边区域?”
“明天开始。”老陈掐灭烟头,“先从湖边一公里范围内的居民、单位、工厂开始查。重点查1991年3月到4月之间,有没有异常情况,有没有人突然离开,或者行为异常。”
“是!”
小林离开后,老陈独自留在办公室。他重新打开张建国的失踪案卷宗,那薄薄的两页纸,记录了一个人从世界上消失的全部“官方痕迹”。
一年多了。如果这确实是张建国,那么他已经在湖底躺了四百多个日夜。
老陈拿起那张颅骨照片,后脑的凹陷在黑白影像中格外刺眼。一击致命。凶手没有犹豫,没有试探,直接冲着要命的地方去。
这是有预谋的,还是激情杀人?
如果是激情杀人,通常不会准备得这么充分——专业的捆扎、抛尸。如果有预谋,又为什么选在旅馆入住后才动手?难道凶手是临时起意,但具备反侦查能力?
太多矛盾。太多疑点。
老陈锁上办公室的门,推着自行车走出市局大院。夜晚的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在脸上痒痒的。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当警察时办的第一起命案,也是水尸,也是包裹得严严实实。
不同的是,那个案子三天就破了,凶手是死者的邻居,因为赌债纠纷。
而这个案子,才刚刚开始。
他骑上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向了菱角湖的方向。夜晚的湖区一片寂静,抽水机已经停工,只有警戒线在夜风中轻轻摆动。湖面倒映着远处工地的灯光,波光粼粼,美好得像个普通的夏夜。
老陈在湖边站了很久。他知道,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藏着的不止一具尸体,还有一个完整的故事——关于一个人为什么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又为什么永远留在了这里。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故事从水底打捞上来,一页页翻开,直到真相大白。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1992年的临州正在高速发展,到处是工地、商贩、南下闯荡的人。每个人都有故事,有的精彩,有的平凡,有的……像张建国这样,终结在黑暗的湖底。
老陈推着车转身离开。明天,调查将正式展开。那些被时间掩埋的秘密,终将重见天日。
只是不知道,当真相浮出水面时,会牵连出怎样的人生,怎样的罪与罚。
夜风吹过湖面,带起一圈涟漪,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水之下轻轻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