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6月22日,北方工业重镇辽阳市。
老陈和小林走出火车站时,天空正飘着细密的雨。六月在这里还算不上真正的夏天,空气里还残留着钢铁和煤炭混合的气味——这座城市的主旋律。
红星机械厂坐落在城东工业区,占地近千亩,是个有着四十年历史的万人大厂。厂区四周是成片的工人宿舍楼,灰扑扑的苏式建筑在雨中显得格外沉重。
“陈警官、林警官,欢迎欢迎。”
厂保卫科长赵前进是个五十出头的退伍军人,身材敦实,握手很有力。他把两人领进办公楼二层的会议室,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
“接到你们传真,我们立刻查了档案。”赵前进开门见山,“张建国,43岁,三车间质检员,1991年3月20号请假南下,说是考察业务。厂里那会儿停薪留职下海的不少,领导也没太拦着。没想到一去不回。”
“他家里什么情况?”老陈问。
“老婆在厂幼儿园当保育员,有个女儿上初中。”赵前进叹气,“他失踪后,厂里组织人找过,也报了案。但你们知道,那会儿南下的人太多了,深圳、广州、海南,哪儿都有。派出所说是按失踪处理,要满两年才能报死亡。”
小林打开笔记本:“他当时说要去哪里?”
“说是去深圳看看电子元件生意。”赵前进回忆,“张建国这人,技术不错,就是心思活络,老想赚点外快。九十年代了嘛,大家都想折腾折腾。”
“他走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老陈问。
赵前进想了想:“好像……跟人借了笔钱。不多,五百块。说是当路费和本钱。这个他老婆后来证实了。”
“跟谁借的?”
“王建军,同一个车间的。”赵前进顿了顿,“不过俩人后来闹得不太愉快。”
老陈和小林对视一眼。
“为什么闹不愉快?”
“具体不清楚。王建军那人脾气爆,喝完酒什么话都说。”赵前进压低声音,“有次酒后嚷嚷,说张建国拿了他的钱不干人事儿。”
“我们能见见王建军吗?”
“现在应该在家。”赵前进看看表,“今天他轮休。不过……陈警官,我得提醒您,王建军这人不太好说话,特别是提到他老婆的事。”
“他老婆?”
“李秀兰,原来也在厂里,纺织车间的。1990年底跟人跑了。”赵前进的声音更低了些,“这事儿在厂里传了很久,王建军特忌讳别人提。”
老陈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李秀兰是跟谁跑的?”
“不清楚。有人说是个外地做生意的,有人说是她老乡。反正突然就走了,啥也没留。”赵前进摇头,“为这事儿,王建军差点把家砸了,还去女方老家找过,没找着。”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雨声。
“赵科长,我们需要查几样东西。”老陈开口,“第一,张建国1986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的详细记录。第二,厂里劳保用品发放的台账,特别是那种厚帆布的工具袋。第三,张建国的私人储物柜,如果还没清理的话。”
“先进工作者的记录好办,档案室就有。”赵前进起身,“帆布工具袋……得去后勤仓库查。至于储物柜,他人失踪后,家属来收拾过一次,但有些零碎东西可能还在。”
“那我们先看记录。”
档案室在三楼,一个戴老花镜的女管理员找出了1986年的表彰册。发黄的册页上,张建国的照片和第一章技术科复原的颅骨图像惊人地相似。
“就是他。”小林轻声说。
老陈翻到详细记录页:“1986年度先进工作者,张建国,奖励物品:上海牌手表一块,现金五十元,奖状一张。”
“手表上有刻字吗?”小林问管理员。
“有,厂里统一刻的。”管理员推推眼镜,“‘奖-先进工作者-1986’,后面还应该有厂名缩写,但字体小,可能磨掉了。”
老陈合上册子:“现在去仓库。”
后勤仓库位于厂区西北角,是个砖砌的大平房。管仓库的老李头已经六十五岁,返聘回来发挥余热的。
“帆布工具袋?”老李头从老花镜上方看着他们,“那可多了,每年发两批,春夏一批,秋冬一批。厚帆布,军绿色,印着厂标和编号。”
“编号是什么规则?”
“年份加批次加顺序号。比如91年春发的,就是9103-001这样。”老李头领着他们走进仓库深处,“袋子都在这儿,新的。”
老陈从公文包里取出照片——那是菱角湖包裹尸体的帆布特写,上面有模糊的编号痕迹。
老李头接过照片,凑到窗边仔细看:“这个……像是90年批次的。你看这个模糊的‘90’,后面好像是‘02’还是‘12’……”
“能查到这批袋子的发放记录吗?”
“能是能,但……”老李头犹豫,“那都是两年前的事了,而且领用登记不一定全。工人领了袋子,有的签字,有的代领,乱。”
“没关系,我们看看。”
发放记录本堆在仓库角落的木箱里,积着厚厚的灰。老李头找出1990年的册子,三人一页页翻看。
“90年第二批工具袋,1990年8月发放。”老李头念道,“领用人要签字,交旧换新。”
翻到第三车间的那几页时,小林忽然指着其中一行:“这里!”
登记表上写着:王建军,1990年8月15日,领用新工具袋一个,编号90-02-147,交回旧袋一个。
“这个编号格式和照片上的很像。”老陈仔细比对,“90-02-147。照片上只能看清‘90-02-1’,后面两位模糊。”
“王建军的工具袋……”小林皱眉,“怎么会在张建国的尸体上?”
老陈没回答,继续往后翻。在接下来的一页,他又看到一行记录:张建国,1990年8月17日,领用新工具袋一个,编号90-02-168。
两人都领了同一批次的袋子,编号接近。
“会不会是弄混了?”老李头说,“工友之间借用工具袋很常见。”
“可能。”老陈合上册子,“老李,这些记录本我们要带走,作为证物。”
“行,我给你们开个条子。”
从仓库出来时,雨停了,厂区的广播正播着午间新闻。老陈站在屋檐下点烟,看着远处高耸的烟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