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3月7日上午十时,北平铁狮子胡同,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会议室里烟雾浓得呛人。方面军司令官冈村宁次大将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两份电报。
第一份来自东京大本营,密级“天字号”。电文措辞隐晦,但核心意思明确:本土决战态势恶化,天皇及政府中枢已转移至满洲新京。在华部队应“相机调整部署,确保要域,维持战力”。
第二份是关东军总司令梅津美治郎大将直接发来的,语气直接得多:“华北方面军应尽快收缩兵力,逐次向满洲靠拢。满洲为帝国最后之战略依托,必须确保。”
参谋长笠原幸雄中将读完电文,会议室死寂了半分钟。
“诸君都清楚了。”冈村宁次开口,声音干涩:“现在不是讨论要不要撤退,而是讨论怎么撤,撤到哪里,以及撤的时候要带走什么、毁掉什么。”
第一军司令官澄田赉四郎率先发难:“撤退?我们还有数十万部队,华北大部分重要城市和交通线还在控制中!现在收缩,等于承认失败,部队士气会垮掉!”
“不收缩,等死吗?”第十二军司令官内山英太郎反驳:“八路军去年发动的百团大战虽然被打退,但他们恢复得比我们预想的快得多。现在我们的兵力密度,连维护主要铁路线都吃力。如果等敌人全面反攻再撤,就撤不出来了。”
澄田拍桌子:“那就集中兵力,先打掉八路军总部!他们现在肯定在太行山一带……”
“拿什么打?”参谋长笠原冷冷打断:“去年从我们这里抽走了三个师团去南洋,今年初又调走两个旅团回国。现在华北方面军总兵力比起一九四一年少了百分之四十。重武器、弹药、油料库存都只有标准量的六成。空军支援?本土都那个样子了,你还指望航空兵?”
澄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冈村宁次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华北地图前:“执行‘乙号作战纲要’。从现在起,华北方面军转入战略收缩防御。”
地图上,代表日军控制区的红色标记密密麻麻,但主要集中在平津、太原、石家庄、济南、青岛等大城市,以及连接这些城市的铁路线——平汉线、津浦线、正太线、同蒲线。
“收缩原则如下。”冈村拿起教鞭:“第一,放弃所有非战略要点的县城、乡镇据点。兵力向上述主要城市和铁路沿线核心车站、要塞集中。”
教鞭划过河北、山西、山东的广大乡村地区:“这些地方的守备队,逐步撤出。”
“第二,确保撤退通道。”教鞭指向几条铁路线:“平汉线北段、津浦线北段,必须保持畅通。这是将来部队北撤满洲的生命线。”
“第三,实施‘烬灭作战’。”冈村停顿了一下,语气没有起伏:“所有无法带走的粮秣、物资、工矿设备,就地销毁。不能留给敌人。必要时,对可能资敌的村落实施彻底清理。”
澄田脸色发白:“司令官阁下,这……”
“这是战争。”冈村宁次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所有将官:“我们撤走,就是要让敌人得到一片废墟。没有粮食,没有物资,没有人烟。他们就算占了地盘,也要花几年时间恢复。而这几年的时间,帝国在满洲就能重整旗鼓。”
他放下教鞭:“命令今天下午下发到各军。各部队自行拟定撤退时间表,但最迟三月底,我要看到第一阶段的收缩完成。四月初,部队开始向平津、石家庄、太原三大核心区集结。五月底前,完成向满洲转进的准备。”
“那……侨民呢?”有人低声问。
“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冈村宁次没有说下去:“散会。”
命令下达的第三天,河北保定以南五十公里,安国县日军据点。
据点里有一个中队日军,配属一个连的伪军。中队长松尾大尉接到撤退命令时,正在喝酒。
“烧掉粮库。炸掉水井。处决战俘。”他读完命令,把酒瓶砸在地上:“八嘎!我们在这里守了三年!现在说走就走!”
但命令就是命令。
当天下午,粮库燃起大火。囤积的十几万斤粮食在黑烟中化为灰烬。工兵在几口主要水井里埋设炸药,接连的闷响后,井口坍塌。
最惨的是战俘。据点里关着三十多个八路军俘虏,还有十几个所谓“通匪”的百姓。松尾下令全部枪决。机枪扫射持续了半分钟,尸体被扔进还在燃烧的粮库废墟。
傍晚时分,部队集合准备撤离。伪军连长凑过来:“太君,咱们那些东西……”他指的是抢来的金银细软。
松尾看了他一眼:“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烧。”
伪军们慌乱地收拾财物。整个据点乱成一团。
就在车队即将出发时,据点外响起枪声。
“敌袭!是游击队!”
松尾冲上围墙。外面夜色中,人影晃动,枪口焰在黑暗中闪烁。子弹打在砖墙上,噗噗作响。
“还击!掩护车队!”
日军架起机枪向外扫射。但游击队打完冷枪就消失在田野里,根本不硬拼。
“他们是在拖延时间。”松尾反应过来:“想等我们大部队过来。”
“中队长,走不走?”小队长问。
松尾一咬牙:“走!按计划路线,去定县!”
车队冲出据点,沿着土路向北开。刚开出不到五里,领头卡车轧上了地雷。
轰隆一声,卡车被炸翻。后面车辆紧急刹车。
“有地雷!工兵!”
工兵战战兢兢上前排雷。游击队又出现了,在远处打冷枪,专挑军官和工兵打。十分钟内,三个工兵中弹。
松尾眼睛红了:“不排雷了!车队离开大路,走野地!”
车队拐下土路,在收割过的麦田里颠簸前进。速度慢得像爬。
路过一个村子时,松尾下令停车。
“这个村子,白天看到有人给游击队送信号。”他抽出军刀:“全员下车,清理!”
日军和伪军冲进村子。哭喊声、枪声、砸门声响成一片。一个小时后,村子陷入火海。车队带着抢来的鸡鸭和几袋粮食,继续向北逃窜。
类似的情景,在整个华北上演。
三月十日,太行山深处,八路军前方指挥部。
参谋长拿着各地汇总的情报,语速很快:“综合来看,日军正在执行大规模收缩。过去三天,我们统计到日军主动放弃的据点有二十七个,大部分在冀中、冀南、鲁西北。撤退前普遍实施了破坏和屠杀。”
副总指挥看着地图:“他们的意图很明显,放弃广大乡村,固守大城市和铁路线,最终目标是撤往东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