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东南郊,废弃的格吕瑙印刷厂地下室。
通风管道里传来潮湿的霉味,唯一的光源是桌上的两盏煤油灯。
围着简陋木桌坐着十一个人,所有人的脸在摇晃的光线下显得晦暗不明。
恩斯特·迈耶尔摘下眼镜擦了擦。
他是德共流亡中央委员会在柏林地下网络的负责人,今年五十七岁,头发全白了。
“人都到齐了。”迈耶尔戴上眼镜,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之前,先确认纪律。所有笔记会议后销毁,不得记录。离开时分批走,间隔至少十五分钟。”
坐在他右侧的克拉拉·维尔特点了点头。
她四十岁出头,短发,穿着男式工装,是柏林地下抵抗组织“红色乐团”残存网络的负责人之一。
“形势不用我多说了。”迈耶尔的声音压得很低:“东线,白俄罗斯方面军已经在维斯瓦河建立了桥头堡。西线,美国人突破了齐格飞防线的北段。第三帝国的灭亡只是时间问题——可能是六个月,也可能只有三个月。”
有人轻声说:“好消息。”
“不是好消息。”迈耶尔看着他:“是新的难题。帝国垮台后,谁来控制德国?美国人、英国人、法国人,还有……苏联人。”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词的重量沉下去。
“莫斯科方面通过秘密渠道,向我们传达了指示。”迈耶尔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密码译文:“代号‘奥索维亚欣行动’。”
煤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具体内容。”迈耶尔念道:“要求我党在柏林及德国东部主要工业区、科研中心的地下组织,立即启动一项紧急任务。任务是:识别、接触并保护一批指定的专业技术人员及其直系家属。”
他抬起头:“名单涉及火箭工程、航空动力学、核物理、精密机械、工业化学等十七个领域,共约四百个核心人物。其中四十三人被标记为最高优先级。”
克拉拉皱眉:“保护?从谁手里保护?”
“从美英情报机构手里,从纳粹的毁灭命令手里,也从战争本身的混乱里保护。”迈耶尔说:“莫斯科要求,在红军抵达相关区域前,我们必须确保这些人员不被美英方面接触或转移,确保他们的研究资料不被销毁或劫掠。必要情况下,可以组织秘密转移,将他们送往相对安全的预备地点。”
桌子另一端,一个年轻的地下工作者脱口而出:“这是要我们当……”
他刹住了话头。
“当什么?”迈耶尔看着他:“说下去。”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当……人才猎头。在战火里专门去找科学家。”
“准确地说,是确保这些德国最优秀的头脑,能够为社会主义事业服务,而不是被华尔街或伦敦城收买。”迈耶尔的声音变得严厉:“这是国际主义义务。苏联同志承担了反法西斯战争最主要的牺牲,他们有权利获得战争补偿——包括知识补偿。”
克拉拉身体前倾:“恩斯特,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吗?现在柏林每天挨两次轰炸,党卫军和盖世太保像疯狗一样搜捕任何可疑分子。我们要在这种环境下,去找出几百个分散在各处、可能已经被纳粹严密监控起来的科学家,还要把他们和家属‘保护’起来?”
“这是莫斯科的命令。”迈耶尔说。
“莫斯科在几千公里外!”克拉拉的手指敲在桌面上:“他们知道柏林现在什么样吗?知道我们为了维持这个地下网络,已经牺牲了多少同志?执行这种大规模精准行动,需要资源、需要安全屋、需要交通线、需要伪造证件——我们哪一样够用?”
另一个亲苏派成员开口:“克拉拉,你是怀疑莫斯科的决策,还是怀疑我们的能力?”
“我怀疑这个行动的代价。”克拉拉盯着他:“为了‘保护’一个可能根本不想跟我们走的火箭科学家,我们可能要暴露一整条联络线,牺牲十几个同志。值得吗?”
迈耶尔接话:“值得。这些人才是德国未来的重建基础。如果我们现在不行动,他们就会被美国人抢走。想想看,佩内明德那些研究V-2火箭的人,如果去了美国,会发生什么?他们会帮美国人造出飞得更远的导弹,也许有一天,那些导弹会对准莫斯科——甚至对准未来社会主义的德国。”
“那如果科学家自己想去美国呢?”克拉拉问:“如果他们认为苏联给不了他们想要的研究环境呢?我们是‘保护’他们,还是软禁他们?”
会议室安静了。
迈耶尔慢慢地说:“在革命的需要面前,个人意愿是次要的。这是战争,克拉拉。”
“所以我们就变成和盖世太保一样?”克拉拉的声音提高了:“强行控制人,限制他们的自由,只因为他们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注意你的言辞!”亲苏派成员站起来:“苏联是解放者,不是纳粹!”
“解放者会强迫别人为自己工作吗?”
“这是为了更大的正义!”
争吵爆发了。
双方围绕几个核心问题激烈交锋:行动的可行性、道德性、风险与收益。亲苏派坚持这是德共向莫斯科证明忠诚、争取战后政治地位的关键机会。反对派则认为这是不切实际的冒险,可能葬送地下组织,且手段令人不安。
恩斯特·迈耶尔用力拍桌:“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