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陆军部地下作战室。
烟雾在顶灯下缓慢盘旋。
长桌上的电报和报告堆成两摞,一摞来自盟军指挥部,另一摞来自西线。
头发花白的参谋长用力按灭雪茄,手指点着最上面那份文件:“二十四小时内,第三份正式抗议。美军第29师师长、法军第5外籍兵团指挥官,现在连波兰流亡政府那个旅都发来了照会。”
他抬起头,看着会议桌对面的几位高级将领和文官:“内容高度一致——要求将第35英印步兵旅立即调离一线接触区域。
理由包括但不限于:阵地纪律涣散引发敌炮火误伤、夜间盲目射击浪费弹药并惊扰友军、后勤需求特殊挤占运输资源、以及……战场识别度低导致的协同困难。”
一名少将参谋低声补充:“前线士兵私下称他们为‘移动气味标识’和‘阿三的祝福’。”
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咳嗽声。
“伤亡数字呢?”坐在主位的陆军大臣问道。
参谋长翻动报告:“自该旅部署至该防区四天以来,自身战斗伤亡二百一十七人。间接导致相邻美军单位伤亡三十四人——主要是流弹和误击,以及因他们引发的德军骚扰炮击所致。法军单位有十一人轻伤,原因是被他们阵地飞溅的……食物残渣烫伤,以及夜间警报导致的非战斗摔伤。”
一名戴着单片眼镜的文官皱眉:“这些殖民地部队的战斗力,已经下滑到这种程度了?我记得一战时……”
参谋长打断他:“时代不同了,爵士。德军不是土耳其人。而我们的印度士兵……多数是新征募的农民,训练不足六个月,军官严重短缺。更重要的是,他们缺乏现代战争的纪律意识。”
陆军大臣沉默片刻:“问题是,现在没有预备队可以替换他们。大夏远征军在东部战线牵制了德军主力,但我们的兵力同样捉襟见肘。调走他们,那段防线就会出现缺口。”
“那就让他们证明自己还能打!”一个强硬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埃德温·克劳福德中将,以作风强硬着称。
他站起身,手指敲击桌面:“先生们,问题的根源不是士兵不行,是压力不够!是前线那些软弱的指挥官,纵容了他们的散漫!大英帝国的军队,什么时候需要看美国佬和法国人的脸色了?”
他环视众人:“想想看,为什么大夏远征军能打得德军节节败退?因为他们纪律严明、令行禁止!我们的印度士兵同样能吃苦耐劳,缺的是一道不容置疑的死命令!我们必须向所有人证明——帝国没有没落,只是需要正确的领导!”
会议室里出现了分歧。部分将领点头赞同,更多人面露犹豫。
参谋长谨慎地说:“埃德温,那支部队的实际状况……”
“状况是可以改变的!”克劳福德中将提高音量:“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目标,配属足够的炮兵和坦克支援,用最严厉的军令驱动!我敢打赌,他们能打出让所有人闭嘴的战绩!我们需要一场胜利,一场由帝国殖民地部队完成的、无可争议的胜利,来挽回声誉!”
争论持续了一个小时。
最终急于挽回颜面的高层做出了决定。
他们绕过了前线军团指挥部,直接向英印第35旅所属的师部下达了加密命令:
“命你部于二十四小时内,在炮兵及装甲支援下,对当前德军防线发起果断进攻。务必夺取并固守至少一处敌方前沿支撑点,取得可视战果。此令关乎帝国荣誉,执行不利者,军法从事。”
命令最后附有一行手写体:“女王在看着你们。”
西线,英印旅指挥部。
哈里斯少校看着译电员递过来的命令,脸色苍白。
他冲进旅长帐篷,将电文拍在桌上:“长官,这不可能!我们正面是德军第16装甲掷弹兵师的防区!他们虽然被削弱了,但工事完整!让我们进攻,等于送死!”
旅长是个头发稀疏的英军上校,他盯着电文看了很久,最后苦涩地说:“哈里斯,这不是建议,是死命令。来自陆军部最高层。要么执行,要么你我现在就被送上军事法庭。”
他站起身:“召集所有营长。炮兵观测组和配属的坦克连指挥官也参加。我们要制定进攻计划——或者说,送死计划。”
命令层层加码,最终压到了每个印度士兵头上。
清晨五点,炮击开始。
三个英军野战炮兵团的近百门25磅炮和4.5英寸榴弹炮,向一段约两公里宽的德军前沿阵地倾泻炮弹。
炮火准备持续了三十分钟。
炮击延伸后,十二辆丘吉尔步兵坦克碾过破碎的土地,引导着密密麻麻的英印士兵向前推进。
士兵们脸上混杂着恐惧和茫然,在英军军官和士官的呵斥下,以散乱但庞大的队形涌向德军阵地。
德军前沿阵地的抵抗比预想的要弱。
机枪火力点在压制射击下很快哑火。
少数几个隐蔽良好的反坦克炮位击毁了两辆丘吉尔坦克,但很快被英军炮兵重点清除。
进攻开始一小时后,先头部队报告:“已突破第一道战壕,敌军正在后撤!”
消息传回旅指挥部,再传回师部、军团部,最终抵达伦敦。
“突破了?”陆军部作战室里,埃德温中将猛地站起:“我就知道!高压政策有效!殖民地的士兵一样能打硬仗!”
后续报告陆续传来:“我军已占领德军前沿阵地,正在肃清残敌。”“敌军遗弃部分装备,正在组织撤退。”“我部已升起军旗。”
虽然报告中也提到了“遭遇顽强抵抗,伤亡较大”,但在高层眼中,这成了“英勇作战”的证明。
前线实际情况则残酷得多。
德军的前沿阵地只部署了约一个加强连的兵力。
他们在完成迟滞任务、给进攻方造成约一千五百人伤亡后,按计划有序撤往二线预设阵地。
留下的战壕空空荡荡,只有少数诡雷和废弃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