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十七岁。
“他们……他们每天都来。”威利的声音发颤。
埃里希没说话,他重新拿起望远镜。
田野尽头出现几个黑点,在缓慢移动——是盟军步兵,正在侦察。
“准备战斗。”埃里希说,声音平静。
士兵们各就各位。
机枪手把MG42架到射击孔,拉动枪机。装填手打开子弹箱,将金属弹链整理好,但敌人没有进攻。黑点停留了一会儿,又退回去了。
中午,连部传令兵爬进碉堡,浑身是泥。
“命令。”传令兵喘着气:“今晚二十一点撤离当前位置,向东北方向退守三公里,到第二预备阵地。”
埃里希接过手写的命令纸:“补给呢?我们弹药和食物都不够了。”
传令兵摇头:“辎重车队在途中遭空袭,上面说……就地解决。”
就地解决。意思是去抢,去找,或者饿着。
“援军?”埃里希问。
传令兵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明了一切,然后他爬出碉堡,消失在交通壕里。
碉堡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呼吸声。
威利小声问:“下士,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埃里希检查自己的步枪枪栓,拉动,确认动作顺畅:“做好你该做的事。别的别想。”
柏林,威廉大街地铁站。
晚上八点,空袭警报响起。
人群从街道涌入地下。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他们提着箱子、包袱、装着贵重物品的袋子。
脚步声杂乱,混合着孩子的哭声和咳嗽声。
汉娜抱着她三岁的女儿,跟着人群往下走。
楼梯很拥挤,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绕过他继续前进。
地铁隧道里已经挤满了人。
空气污浊,有汗味、霉味和排泄物的气味。
人们靠着墙壁坐下,或用毯子铺在地上。
有些人点起蜡烛,微弱的火光照亮一张张疲惫的脸。
汉娜找到一小块空地,坐下,把女儿搂在怀里。
孩子已经睡着了。
隧道深处传来高射炮开火的声音,闷响通过土层传来。
接着是轰炸机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
爆炸声。
第一声很远,第二声近一些。
第三声很近,整个隧道都在震动。
灰尘和碎屑从天花板落下。蜡烛熄灭了几支。
人群发出压抑的惊叫。
孩子惊醒,开始大哭。
汉娜捂住女儿的耳朵,低声哼着歌。
她的手在发抖。
爆炸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高射炮声。
没有人动。大家都在等解除警报。
隧道里有人开始咳嗽,咳得很厉害。
一个老人用嘶哑的声音说:“昨天他们炸了西门子工厂。我侄子在那里工作,现在……”
他没说完。
汉娜看着怀里女儿的脸。
孩子又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想起三天前领到的食物配给卡:面包二百克,土豆三百克,人造黄油二十克。这点东西不够一个成年人吃两天,但至少今天还活着,至少这一刻还活着。
奥得河西岸,一个叫纽哈登贝格的小村。
村子已经不存在了。
只有烧焦的房屋框架,倒塌的墙壁,弹坑。
德军一个步兵连在这里设立阻击阵地,一共八十七人,配有四门75毫米反坦克炮和三辆突击炮。
冯·埃克少尉蹲在废墟二楼,用望远镜向东看。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但东方的地平线是暗红色的,像未熄灭的炭火。
那是苏军炮火准备的光芒,已经持续了三个小时。
炮声连绵不断,闷雷一样滚过大地。
“少尉。”军士长爬上来,满脸尘土:“突击炮的燃料只够行驶十五公里。反坦克炮的炮弹还剩十七发。”
“补给呢?”
“最后一次补给是两天前。师部说……没有后续。”
冯·埃克放下望远镜,他的连里有一半是国民突击队,训练不到一周。
另一半是像他这样的正规军残部,从东线一路退下来,减员超过百分之六十。
“苏联人什么时候进攻?”一个年轻的二等兵问,声音紧绷。
“炮火延伸后。”冯·埃克说:“他们的炮火会向纵深延伸,那时步兵和坦克就会上来。”
他看向连里的士兵,有人检查武器,有人蜷缩在掩体里睡觉,有人盯着东方那片红光的天空发呆。
无线电响了。
通讯员把听筒递给冯·埃克。
“这里是师部。”那边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干扰:“你部任务变更。原定坚守二十四小时,现改为坚守至最后一人。重复,坚守至最后一人。为柏林防御争取时间。完毕。”
冯·埃克沉默了两秒。
“收到。坚守至最后一人。完毕。”
他放下听筒,军士长看着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明白了。
炮声在增强,东方的红光越来越亮,开始照亮废墟的轮廓。
冯·埃克拿起他的MP40冲锋枪,检查弹匣:“所有人,进入阵地。坦克来了就打坦克,步兵来了打步兵。没有撤退命令。”
士兵们拿起武器,走向射击位置。
一个国民突击队队员——看起来不超过十六岁——在经过时停下,看着冯·埃克:“少尉。我们会赢吗?”
冯·埃克看向东方。
天空正在亮起,那片红光下,能隐约看到地平线上移动的黑点,很多黑点,像蚁群。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第一发苏军坦克炮弹落在村子南侧,炸起巨大的泥土柱,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炮击开始向阵地延伸。
德军的反坦克炮开火了。
战争还在继续。
但所有人都知道,战车快要没有燃料了。这辆曾经横扫欧洲的钢铁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每一个轴承都在过热。
它还在动,只是因为惯性。
惯性耗尽的那一刻,就是彻底停止的时刻。
而那一刻,已经很近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