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偶遇,尘境温情
被窥视的寒意如芒在背,恰似暗处蛰伏的怨灵悄然窥探,墨临心神微凝,神色却未露半分波澜,只是稳稳扶住云汐的臂弯,不动声色地拐进身旁一条静谧小巷。该巷两侧鳞次栉比排列着老旧民宅,青砖灰瓦间萦绕着浓郁的烟火尘气,一楼沿街分布着零星商铺,果蔬摊的鲜润、理发店的皂角清香、修鞋铺的皮胶气息交织弥漫,褪去了主干道上车水马龙的压迫感,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润暖意。
云汐气息已然略显急促,素手始终轻覆侧腹,鬓角渗出细密汗珠,沾湿了几缕碎发,面色苍白如宣纸,显见腹中孩儿的沉坠之感愈发难忍。墨临看在眼里,疼在心底,银眸快速扫过巷中景致,急切探寻着一处可容她安坐调息之地,优选遮阴避扰的室内空间,以免她再受尘风侵扰。
正思忖间,一道苍老身影从旁侧民宅的单元门中走出——一位头发花白如霜、身着素色碎花布衫的老妪,手中拎着竹编菜篮,篮中盛放着新鲜果蔬,步履舒缓而稳健,恰好与二人不期而遇。老妪目光触及云汐隆起的腹间与苍白的神色,脚步陡然顿住,浑浊的眼眸中瞬间漾开关切之意,无半分疏离之感。
“姑娘,你可是身子不适?”老妪操着一口略带乡音的软糯普通话,缓缓走上前两步,目光在云汐腹间轻轻停留,语气中满是担忧,“瞧着身孕月份已然不浅,为何还这般劳顿地奔波于街头?家中亲人未曾相伴左右吗?”说罢,她的目光淡淡扫过墨临,虽有几分浅淡的审视,却更多的是对云汐的怜惜,宛若看待自家晚辈一般。
云汐勉强敛去眉间倦意,牵出一抹轻柔笑意,声线柔婉却难掩气力不支:“多谢老人家垂怜,只是行路稍久,略感疲乏,稍作歇息便好。”她指尖微微用力,强撑着不显露过多狼狈,身为仙界元君,即便身陷尘境,亦不愿失却自身体面。
墨临微微颔首,向老妪致以浅礼,神色温和却不失威仪。他凝神探知,老妪周身气息平和如静湖,无半分灵力波动,亦无恶意潜藏,眼底澄澈坦荡,唯有纯粹的烟火善意,恰似尘世间的一抹微光,驱散了些许异界的寒凉。
老妪望着云汐强撑的模样,又看了看墨临身上那件虽沾尘霜、质地却温润华贵的玄色锦袍,以及二人即便身形疲惫、却依旧难掩的清华威仪,眼底掠过几分浅淡的好奇,终是按捺不住热心,温声说道:“要不……随老身回府小坐片刻?就在楼上,喝杯温水,歇歇脚步。这般暑气蒸腾,孕妇最是禁不起劳顿,万万不可马虎大意。”说罢,她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单元门,语气真挚恳切,无半分虚情假意。
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令墨临与云汐皆感一怔。此界规则森严,人心疏离,二人衣着怪异、形迹可疑,老妪却愿主动邀约陌生人入户,这份坦荡热忱,在这陌生的尘境之中,实属难得。墨临略一沉吟,神识再度扫过巷中四方,确认那道窥视的寒意并未追随至此,周遭亦无异常气息潜藏;再看云汐,已然难掩倦色,腹间的不适感愈发明显,确需一处安稳之地调息。
“多谢老人家盛情,此番便叨扰了。”墨临不再推辞,语气郑重,小心翼翼扶着云汐,紧随老妪走进单元门。他心中暗记这份恩情,仙界之人向来恩怨分明,今日这份尘境温情,日后必当予以回报。
楼道内光线略显昏暗,墙皮虽有斑驳剥落,却擦拭得一尘不染,无半分尘垢,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皂角清香。老妪居于三楼,推门而入的刹那,一股温润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一套面积不大的两居室,陈设简约却收拾得井井有条,老式实木家具泛着温润光泽,桌面铺着素色钩针桌布,针脚细密规整;阳台上摆放着几盆绿植,枝叶青翠,生机勃勃;空气中交织着淡淡的檀香与饭菜的醇香,那是烟火人间独有的安稳气息,宛若一剂良药,稍稍抚平了二人心中的焦躁与不安。
“快些进来,随意落座便可。”老妪放下菜篮,热情地招呼二人,转身快步走进厨房,片刻后便端来两杯温热的白水,递至二人手中,“家中唯有老身一人,老伴早年离世,儿女皆在他乡谋生,屋子虽小,却也宽敞,二位不必拘束。”
云汐在木质沙发上缓缓坐下,沙发虽略显偏硬,却干净整洁,她接过水杯,浅饮一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喉间,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腹间的不适感稍稍缓解。她抬眸望向老妪,眼底满是感激:“多谢老人家,今日若非您出手相助,我怕是难以支撑,实在叨扰您了。”
“些许小事,何谈叨扰。”老妪摆了摆手,在旁侧的竹椅上落座,浑浊的眼眸温和地打量着二人,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却始终恪守分寸、不逾矩,“二位看着不似本地人,是来此地游历,还是另有他事?”她虽未能看透二人的来历,却也知晓,这般气质容貌,绝非寻常市井之人所能拥有。
墨临与云汐对视一眼,眼底皆有了然。先前编造的“盘缠遗失”之说,浅显粗糙,在这位阅历深厚、眼神通透的老妪面前,定然难以自圆其说,更易引人疑心,二人亦不愿再重复那漏洞百出的谎言,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实不相瞒,”墨临缓缓开口,声线平稳沉稳,自带一种令人信服的坦诚,眉宇间透着几分学者的儒雅气度,“我二人乃古文化研究者,毕生致力于考察天下遗存的古风习俗与古法技艺。此次前来贵地,乃是循着一则古籍所载线索,探访一处隐匿的古俗遗存,不料途中遭遇意外,行囊尽失,身份凭证亦不慎遗落,故而才这般狼狈,唐突了老人家。”
此说辞远比“盘缠遗失”更为周全,既解释了二人身着古风服饰、气质出众的缘由,亦为他们的狼狈处境寻得了合理借口。“古籍线索”“古俗考察”之言,在这高楼林立的现代化都市中,既显格调高雅,又不易引人深究,恰是最为稳妥的说辞。
老妪听得半懂不懂,却也抓住了“研究者”“考察古文化”几个关键词,浑浊的眼眸中瞬间多了几分敬重,连连点头:“哦哦,原来是从事学问研究的先生、夫人!那可真是辛苦二位了,这般奔波劳碌,还遭遇意外变故。”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云汐的腹间,语气愈发怜惜,“那二位如今……可有落脚之处?这般光景,姑娘怀有身孕,总不能一直漂泊于街头。”
这话恰好问到了墨临与云汐的心坎之上,亦是他们目前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难题。墨临趁势起身,语气恭敬却不卑微:“尚未寻得合适的栖身之所。不知老人家可否知晓,附近有无可短期租住的屋舍?条件简陋些无妨,只需清净整洁,能容我二人安身,护她周全便可。”他稍作停顿,补充道,“租金方面,我二人此刻虽有不便,身上却尚有几件家传古物,可暂作抵押,待我们联系上远方友人,定然结清租金、赎回古物,绝不拖欠分毫。”
言罢,他掌心微翻,一道温润白光闪过,一枚羊脂白玉佩悄然浮现于掌心。此佩通体莹润剔透,无半分瑕疵,宛若凝脂,触手生温,玉佩表面刻着简约古朴的云纹,虽非什么惊天动地的仙家宝器,仅是他早年收藏的一件寻常灵玉饰品,在仙界不足为奇,可在这无灵的尘境之中,其玉质之纯净、雕工之古雅,已然堪称顶级。玉佩甫一现身,便散发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温润灵气,悄然弥漫开来,连屋内的空气都变得愈发清新澄澈,令人心神安宁。
老妪虽不通玉石之道,可历经半生岁月,眼力却极为毒辣。那玉佩的温润光泽、细腻质感,绝非市面上的凡品可比,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再结合二人的谈吐气质、坦诚神色,以及云汐温婉娴雅的模样,她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愈发怜惜二人的处境。
“哎哟,抵押什么古物哟,老身瞧着二位也不似奸邪之人。”老妪连忙摆了摆手,眉头微微蹙起,似在思索什么,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温声说道,“老身家对门那户,老两口上个月刚搬去儿子家中养老,屋舍便空了下来,托老身代为照看。那屋子虽略显老旧,却是两室一厅的格局,家具电器一应俱全,收拾得干干净净,采光也极为良好。他们临走前还嘱咐过老身,若是有合适的人,可短期租出去,租金也不必过高……只求租客爱干净、懂爱惜,不损坏屋内物件便好。”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墨临与云汐心中皆是一喜,眉宇间的凝重与倦意,瞬间消散了几分。身陷异界,颠沛流离数日,他们终于有望获得一处安稳的栖身之所,不必再在街头漂泊,更能护得云汐与腹中孩儿周全。
“若能租下那屋舍,我二人定当悉心爱惜,绝不损坏屋内一物,亦会始终保持屋舍整洁。”墨临语气郑重,神色诚恳,眼中满是感激,“大恩不言谢,日后定当报答老人家今日相助之情。”
“租金几何?”云汐亦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歉疚,“我们此刻囊中羞涩,或许……只能先支付一部分,还请老人家海涵。”
老妪沉吟片刻,报出一个极为公道的价格,甚至比市面上同地段的租金还要低上几分。她望着云汐,语气温和:“老身知晓二位不易,又是从事学问研究之人,这般辛苦。第一个月的租金,便等老身联系上房主,向他说明二位的情况,再作商议也不迟。二位先安顿下来,姑娘这身子骨最为要紧,可不能再这般劳顿了。”
这份无条件的信任与热忱,如春日暖阳,驱散了墨临与云汐心中的寒凉与不安。他们身陷异界,辗转一夜,见惯了冷眼与疏离,这般纯粹的烟火善意,更显珍贵。二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涌起一股暖流,在这陌生的尘境之中,第一次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情。
契约为凭,玉钥安身
老妪姓陈,墨临与云汐便恭敬地称她为陈奶奶。陈奶奶性子热忱爽朗,是个急公好义之人,当即便翻出对门房主留下的备用钥匙,笑着说道:“走,老身带二位去瞧瞧屋子,若是满意,咱们今日便将契约签下,也好让二位早些安顿下来。”
二人欣然应允,墨临依旧小心翼翼地扶着云汐,紧随陈奶奶身后,穿过楼道,来到对门屋舍前。陈奶奶插入钥匙,轻轻转动,房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屋内格局与陈奶奶家相差无几,同为两室一厅,老式装修虽略显陈旧,却擦拭得一尘不染,实木地板泛着温润光泽,家具电器虽有年头,却完好可用;窗户宽敞明亮,日光透过玻璃洒入屋内,暖意融融,驱散了屋内的阴凉;空气中虽有淡淡的灰尘气息,却无半分杂味,静谧而安稳。云汐一踏入屋内,便觉腹间的沉坠不适感减轻了许多,眉宇间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这处屋舍,虽简陋,却足以成为他们在异界的避风港。
“这里很好,多谢陈奶奶费心。”云汐真心实意地道谢,眼底满是感激,“这般清净整洁,已然远超我们的期许。”
“满意就好,满意就好。”陈奶奶笑得眉眼弯弯,脸上露出几分欣慰之色,随即似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微微一顿,“对了,咱们尘世间租房,皆需签订契约,这是既定规矩,亦是对双方权益的保障。房主临走前,已将契约与委托书一并留在老身这儿了,老身此刻便给房主打个电话,向他说明二位的情况,想来他也会应允的。对了,二位可有身份证复印件?签订契约,需附上身份凭证,方才合乎规矩。”
又是“身份证”!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无形的阻碍,横亘在二人面前。墨临神色不变,依旧从容镇定,温声说道:“陈奶奶,实不相瞒,我们的身份凭证确然遗失,此刻正加急补办,只是尚需些许时日。您看这般可否?我们今日先签订契约,押金与租金,”他再次抬手,掌心浮现出那枚羊脂白玉佩,“便以此玉为凭,暂作抵押。待我们的证件补办妥当,立刻将复印件补上,租金与押金也一并结清。我们便居于您对门,朝夕相伴,若有任何不妥,您随时可寻到我们,我们绝不推诿搪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