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黄昏把江水染成铁锈色。
废弃仓库二楼,李舟靠在破碎的窗边,毛瑟步枪的枪管压在砖石上,冰凉。这个姿势他已经保持了两小时十七分钟——他在心里数着每一秒。
听雨轩的灯火在对岸亮着,像只等待吞噬的眼睛。
“副座。”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
队员阿野匍匐过来,脸上沾着仓库陈年的灰尘:“西边两个联络点刚被端了。李士群的人正在沿江拉网,最多半小时就会搜到这里。”
李舟没动,只是握枪的手指节白了白。
太快了。影佐这是要三面合围——茶楼里逼供,外围清洗据点,再收紧包围圈扫荡残余。典型的瓮中捉鳖战术,狠辣周全。
“我们的人呢?”李舟问,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六个,都在。”阿野顿了顿,“但副座,如果现在动手……”
“知道。”李舟打断他。
知道这是送死。知道七个人对上76号的搜捕队,活下来的概率不到两成。知道就算制造了混乱,茯苓能不能抓住那一线生机也是未知数。
但他更知道,如果再等下去,茶楼里的灯一旦熄灭,就什么都晚了。
仓库里安静下来。另外五个人从各自的隐蔽点看向他,等待命令。这些面孔李舟都熟悉——老陈家里有刚满月的儿子,小陆上个月才过二十岁生日,阿野的妹妹还在念书……
“计划变更。”李舟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很轻,却砸在每个人心上,“不打茶楼,打76号的搜捕队。”
没人说话。
“目标是制造最大混乱,吸引所有注意力。打狠,打快,然后分散撤离。路线C,各自保重。”李舟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异议的,现在可以走。”
老陈先笑了:“副座,这时候说这个?”
小陆检查着弹匣:“早看那群黑皮狗不顺眼了。”
阿野没说话,只是把腰间的手榴弹排开,一共三颗。
李舟觉得喉咙发堵。他点点头,重新伏回窗边。
街面上,那队穿黑雨衣的特务已经搜查到隔街的店铺。砸门声、呵斥声、偶尔的破碎声,像钝刀一下下割着黄昏的神经。
李舟透过瞄准镜看着。十字准星在一张张脸上划过——那些脸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凶狠有的麻木,但都在为虎作伥。
他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黄昏。茯苓第一次教他认地下党的信号,在码头边的馄饨摊上,她用筷子蘸着汤水在桌上画:“三短一长是危险,两长两短是安全。记住了?”
“记住了。”当时他说,“但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可是军统的人。”
茯苓那时笑了,笑容在蒸汽里模糊又清晰:“因为我觉得,你心里还分得清谁是敌人。”
准星停在一个正踹门的中年特务脸上。
李舟扣下了扳机。
枪声撕裂黄昏。
那个特务应声倒地。紧接着,仓库各个窗口同时喷出火舌——六个人,六条枪,把积蓄了两小时的焦虑和怒火全部倾泻出去。
街面上瞬间炸开锅。
“遇袭!仓库二楼!”
“还击!快还击!”
76号的人慌忙找掩体,子弹打在砖墙上溅起一片碎屑。但李舟他们占了先手和地利,第一轮射击就撂倒了四五个。
“手榴弹!”阿野喊。
老陈拉开引信,抡臂扔出。爆炸在街心掀起气浪,一辆停在路边的汽车被掀翻,火光窜起。
混乱如野火般蔓延。
更多的警笛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李舟看见远处茶楼的窗户里有人影晃动——那是影佐的人被惊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