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开侧身让开门缝,视线越过青年的头顶,扫向街角几道探头探脑的神念,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一下。
天狱城是一座纯粹的魔修之城,不管是凡人还是修士,九成九都不是什么良善易与之辈。
哪怕是做正经生意的,手里若没染几条人命,店招牌都掛不稳。
自这间杂货铺开张以来,程姓青年和那位叫做阿白的女子便经常光顾此店。
起初也就是买些低阶符籙、聚气丹之类的琐碎物件,一来二去,这两人便在货架前勾搭上了,还会趁著周开打盹时在柜檯角落偷偷拉手。
从最初的眉来眼去,到后来的互诉衷肠,周开被迫当了观眾。
他们在店內没有其他客人的时候,便会肆无忌惮的交谈,那些话听得人耳朵起茧子。
无非是底层修士如何在夹缝中求生,今日在哪处秘境捡了漏,明日又要去何处搏命。两人甚至还当著周开的面畅想未来,说什么以后去寻一处灵气充裕的山头,做一对神仙眷侣。
周开对他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並不在意,无非是两个小修士而已,一个眼神就可灭杀。
“周老板,咱们认识快十年了吧”
青年踉蹌几步撞在柜檯上,將怀里那两罈子酒往桌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如今我认定的道侣被高阶修士掳走,在这偌大的天狱城,竟找不到个能说话的活人。道友能不能赏个脸,陪我喝两口”
“她是老板,我就是个掌柜。”周开食指点了点正在整理衣袖的秋月嬋,“你要是来谈生意,周某欢迎。要是来借酒消愁……出门左转有家酒楼,莫要影响了小店的生意。”
青年没动,五指扣住坛口发力,泥封崩碎,泥点子溅得满桌都是。
他仰起脖子,对著粗糙的坛口鯨吸牛饮,酒浆顺著下巴淌进衣领。
“哈——!”
他手背狠命在脸上一抹,抓起另一坛酒,不由分说便朝周开怀里懟去。
周开指尖未动,仅是一缕气机外放,酒罈便触电般弹回,稳稳撞回青年胸口。
“二位……”
青年死死抱著失而復得的酒罈,身体晃了晃,双目死死盯著周开那一尘不染的法袍,“螻蚁……就活该被大象踩死吗我们就活该给那帮老不死的当炉鼎,当猪狗!”
秋月嬋连眼皮都没抬,声音不带半分烟火气:“想撒泼,外头街面宽敞。嫌命长,去城主府门口骂。別脏了这儿的地。”
“哈……哈!”
青年喉咙里挤出几声乾涩的气音,仰起脖颈,单手倒提酒罈。酒液混著泡沫灌入咽喉,喉结剧烈上下撞击,竟是一口气將那一整坛烈酒灌得精光。
五指一松,酒罈坠地。
“哗啦”一声脆响,碎瓷炸开,几片锋利的碎片贴著地面滑行,切入柜檯下方的木缝。
“周老板……你看,你看我这双手。”
青年红著眼,脖颈上青筋暴起,一步步逼近柜檯,把手伸到周开眼皮底下,声音忽高忽低:“你若身处我的位置,该如何自处若是有一天我程某人时来运转,修为大成,我是不是该去把那个老杂毛的头拧下来……至於阿白的家族……不行,还得杀阿白全家,杀光了……你说……若我把心挖出来给阿白,她会不会多看一眼哪怕一眼”
周开衣袖轻挥,扫去檯面上溅落的酒渍,他落座,自顾自倒了杯茶。
“周某这辈子,都不会有这种假设。若是醉了,就滚出去醒醒酒。小店不收废话,也不收疯狗。”
“我说的是如果!”青年整个人扑在柜檯上,唾沫星子喷溅,“如果有一天,我有那个本事把他们踩成烂泥!”
“想杀人,就去磨刀。”周开眼帘半垂,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只会在这狂吠,那你確实是条丧家犬。阿白选错了吗並没有。弱者连死法都选不了,还想要情爱”
“你若能只手遮天,別说区区金丹,便是天狱城主见了你,也得跪著敬茶。到时候你是要杀人全家,还是要把心挖出来餵狗,谁敢置喙”
周开吹开茶汤上的热气,抿了一口:“杀不了正主,便迁怒旁人。这种德行,连魔修都算不上,顶多算个废物。”
柜檯前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青年维持著拍桌的姿势,肩膀一点点垮塌下去,“那阿白……她的背叛,也是对的”
“笑话。”
周开缓缓起身,阴影吞没了柜檯前的青年。
他垂眸看著对方,目光如同在看一具尸体:“你护不住人,也给不了资源,甚至连她的道途都只能在泥潭里打滚。良禽择木而棲,她往高处爬,有什么错自己是个废物,却怪女人变心,怪世道不公”
周开指尖轻叩桌面,发出“篤”的一声,如重锤敲在人心口:“弱就是原罪。”
青年垂著头,肩膀的耸动突兀止住。喉咙里那种拉风箱似的浑浊喘息也掐断了。他缓缓抬头,脸上哪还有半分醉意与癲狂
肌肉鬆弛下垂,那双眸子死寂一片,甚至没有倒映出柜檯后的灯火。
“周老板金玉良言。冤有头债有主,杀那金丹老祖即可。至於阿白……强者自拥有一切,待我登临绝顶,那是她求著回心转意。”
秋月嬋指尖绕上一缕清冷的银辉,“既已想通,就不送了。”
“不急。”
程姓青年嘴角向两侧极力拉扯,甚至扯裂了唇角死皮,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还有笔买卖,要在下同周老板……贴、心、交、换。”
周开眉峰刚挑,对方已动。
青年抬手,食中二指僵直併拢,指甲呈现出陈尸般的灰紫色。他没看別处,反而將这死气沉沉的手指,狠狠插向自己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