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以为自己自由了。
画面陡然一暗。
一只巨手从云层中探出,不是佛祖的金光,而是另一种更沉、更冷、带著威压的佛光。
黄风怪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压抑许久的情绪终於撕开了口子。
“佛祖说不追究,可灵吉菩萨来了,他说我偷食佛前香油,玷污清净地,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说慈悲为怀,不伤我性命,但要我隨他回小须弥山,日日修行,以赎前愆。”
“我听不懂什么叫『赎前愆』,我只知道,我被他带进一座洞府,从那以后,再也没能走出去过。”
天幕上,那只貂鼠被佛光束缚,挣扎,翻滚,却挣不脱分毫。
它被按在一块冰冷的石台上,无数细密的金色纹路从虚空延伸而来,如锁链,如烙印,一道一道烙进它的身体、它的神魂。
它没有化形,没有开口,但画面中的那双眼睛,从恐惧,到痛苦,再到麻木,每一瞬都清晰得刺目。
“他给我设了禁制,说这是管束,是为我好,免得我仗著妖法再去为恶。可我在灵山脚下那些年,除了偷吃香油,何曾害过一条性命”
黄风怪的声音在颤抖。
“他说我是妖,妖性难驯,需以佛门禁法时时约束,方可消磨凶性,归於正道。”
“可我本来就没有凶性!那禁制烙进神魂,疼的不是我的妖身,是我还记得的那些日子——那些我什么也不懂,却可以自由地在山林里跑来跑去、帮人叼回药篓的日子!”
天幕上,禁制已成。
那只貂鼠蜷缩在石台角落,周身缠绕著隱现的金纹。
它不再挣扎,也不再看向任何方向。
它的眼睛依然黑亮,却再也没有从前那种懵懂和好奇了。
“我求过他,我说我再也不偷香油了,放我回山林去,我从此隱居不出,绝不为祸人间。”
“他摇头。说我已经沾了佛门因果,便是佛门的人,岂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说我若真有向善之心,就该安心在小须弥山修行,待功行圆满,自有正果。”
“可我一日一日等,一年一年等。我在那洞府里守了数万年,替他看管门户,替他料理那些他不便亲自出面的事。我杀过其他妖怪,也驱赶过误入小须弥山的凡人。我做了许多我不想做的事,可他许诺的正果,始终没有来。”
“我终於明白了。那不是许诺,是吊在我眼前的饵。只要那饵还在,我就得继续替他卖命。可我连挣脱锁链的资格都没有,那禁制在他一念之间就能让我生不如死。”
黄风怪的声音停了一瞬。
“后来,他对我说,有一桩功德要给我。”
“东土取经人要路过黄风岭,让我在此设一难,阻拦取经人些时日,待他寻机出手收服,便算我立了一功。届时,或许可以为我减免罪愆,另作安排。”
“我问他,安排我去哪里还回小须弥山吗”
“他没回答。”
风沙静了片刻。
唐僧师徒无人开口。
天幕上,那只貂鼠的影像渐渐淡去,化作漫天黄沙中的一缕尘埃。而那个隱匿在风沙后的声音,带著一种几乎听不出来的、被压到极低极低的不甘。
“圣僧,大圣,这就是我拦路的根由。”
“我不是什么作恶多端的妖王,也不是什么甘心替人卖命的走狗,我只是一个偷吃了不该吃的东西、然后一辈子都还不清债的倒霉畜生。”
“佛祖或许慈悲,许我活路,可灵吉菩萨不慈悲。”
“他缺一条看门的狗。”
“而我就是那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