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的第一场暴雪,把北京四合院盖得严丝合缝。院角的老槐树早没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积着半尺厚的雪,像沈廷洲年轻时在部队扛过的步枪,直挺挺地戳在风雪里。堂屋改造成的临时病房里,暖气烧得正旺,沈廷洲躺在铺着艾草褥子的床上,呼吸轻得像落在窗玻璃上的雪粒,手背上扎着输液管,针头埋在他布满老茧的皮肤里,格外扎眼。
聂红玉坐在床边的竹椅上,手里握着个粗瓷碗——这是1968年黄土坡窑洞里用的那只,豁口还在,只是被岁月磨得光滑。碗里是刚熬好的小米粥,加了点红糖和甘草,是沈廷洲这几天唯一能咽下去的东西。她用勺子轻轻搅着粥,目光落在沈廷洲的脸上:皱纹像黄土坡的沟壑,爬满了额头和眼角,曾经挺直的脊梁弯成了弓,只有那双眼睛,偶尔睁开时,还藏着1968年窑门口初见时的笃定。
“水……”沈廷洲的喉结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聂红玉连忙放下碗,拿起旁边的保温杯——还是达沃斯时带的那只,“黄土坡”三个字被磨得有些模糊,倒了半杯温水,用棉签沾着润他的嘴唇。“慢点,不着急。”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像1971年藏书风波时,她在牛棚外给躲着的沈廷洲传话那样,温柔又警惕。
沈廷洲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视线在聂红玉脸上聚焦。“粥……熬好了?”他的声音沙哑,却精准地看向那只粗瓷碗。聂红玉点点头,舀了半勺粥,吹得温凉,递到他嘴边:“刚熬的,小米是张云生叔今年新收的,比当年的香。”
粥刚进嘴,沈廷洲的眉头就皱了皱,不是难吃,是没力气咽。聂红玉连忙用手帕擦去他嘴角的粥渍,手指碰到他的下巴,才发现他又瘦了——这半年来,他的身体就像被风雪摧折的老槐树,一天比一天衰弱。医生说,是当年在部队执行任务时落下的旧伤,加上常年劳累,积重难返。
“还记得……1968年,你第一次熬粥。”沈廷洲忽然开口,眼睛望着天花板,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窑洞里冷,你蹲在火塘边,粥熬糊了,却把最稠的一碗给了小石头。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半袋玉米面,心想……这女人,心真细。”
聂红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连忙别过脸,看向窗台上的陶土野菜团子——那是小石头当年送的金婚礼物,现在用玻璃罩护着,沾不上一点灰尘。“那时候你还怀疑我,说‘以前的红玉不会做这些’。”她笑着打趣,把眼泪逼回去,“我还怕你把我当妖怪,藏着酒店的菜谱不敢拿出来。”
沈廷洲也笑了,牵动了嘴角的皱纹:“没怀疑……就是觉得,你变精神了,眼里有光。”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想去握聂红玉的手,却没力气,只能搭在她的手腕上,“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你能带着这个家,走出黄土坡。”
门“吱呀”一声开了,小石头和沈念红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保温桶和文件袋。小石头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头发也白了些,像极了沈廷洲年轻时的模样;沈念红扶着他,手里拿着“红玉食品”的非遗证书,红绸子封皮在暖光下格外鲜艳。“娘,”小石头放轻脚步,“非遗批下来了,‘红玉酱菜制作技艺’,国家级的。”
聂红玉接过证书,放在沈廷洲枕边:“你看,咱们的手艺,成国宝了。”沈廷洲的眼睛亮了亮,手指碰了碰证书的封皮,“好……好啊。”他看向小石头,“当年你娘说,手艺是根……没丢就好。”
沈念红把保温桶里的汤倒出来,是人参乌鸡汤,用的是汶川分厂养的乌鸡:“爷爷,这是小玥炖的,她特意从汶川赶回来,说您当年救过她,现在该她尽孝了。”小玥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个绣着羌绣的暖手宝,“聂奶奶,沈爷爷,暖手宝是我绣的,您暖暖手。”
暖手宝放在沈廷洲手边,绣的是黄土坡的窑洞和老槐树,和当年聂红玉教她绣的图案一模一样。“好孩子……”沈廷洲看着小玥,“你现在是分厂厂长了,比当年的你聂奶奶……还能干。”小玥红了眼:“都是聂奶奶教的,您当年在汶川给我们送吃的,说‘人要靠自己’,我一直记着。”
下午的时候,沈承业放学回来了,背着书包冲进屋,手里举着张奖状:“爷爷,奶奶,我得了‘传承好少年’奖!老师说我讲的‘野菜团子的故事’,全校第一!”他跑到床边,把奖状放在沈廷洲眼前,“爷爷,您看,这是给您的礼物!”
沈廷洲的手指抚过奖状上的“传承”二字,忽然笑了:“好……承业,有出息。”他看向聂红玉,“你看,咱们的根……扎深了。”聂红玉点点头,给沈承业擦了擦脸上的雪沫子:“快给爷爷讲讲,你是怎么讲这个故事的?”沈承业搬了个小凳子坐下,绘声绘色地讲起来,声音像小铃铛一样,驱散了病房里的沉闷。
天黑的时候,家人都走了,留聂红玉陪着沈廷洲。她坐在床边,给他掖了掖被角,被角绣着的“廷洲”二字,是柳氏生前缝的——柳氏走的那年,特意给沈廷洲和聂红玉各缝了一床被子,说“你们俩一辈子没分开过,死了也得盖我缝的被”。
“红玉,”沈廷洲忽然开口,声音比白天清晰些,“把……退伍证拿给我。”聂红玉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个旧牛皮本,退伍证就夹在里面,封面的红漆都掉光了,里面的照片上,沈廷洲穿着军装,眼神锐利如鹰。“当年……没告诉你真相。”沈廷洲摸着退伍证,“不是伤了腿,是执行任务时,为了救战友,被埋在雪地里三天,落下的病根。”
聂红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退伍证上。她想起1968年沈廷洲探亲回来,走路偶尔会瘸,却说是“训练摔的”;想起1971年藏书风波,他抱着书在雪地里跑,回来就发高烧;想起2010年达沃斯归来,他在飞机上腿肿得穿不上鞋,却笑着说“老毛病了”。“你怎么这么傻……”她哽咽着,“这么大的事,你瞒了我一辈子。”
“不想让你担心。”沈廷洲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却握得很紧,“当年你成分不好,带着小石头不容易,我要是说自己有病,你该更难了。”他笑了笑,“还好……我护了你一辈子,没食言。”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回忆的闸门。聂红玉想起1968年窑门口,沈廷洲说“我护着你”;想起1970年灾年,他去山里打猎,把肉都给她和小石头,自己吃野菜;想起1985年北京摆地摊,他站在雨里挡雨,把她护在酱菜缸后面;想起2010年达沃斯演讲台,他坐在台下,眼里的光比聚光灯还亮。
“你护着我,我也陪着你。”聂红玉擦了擦眼泪,握住他的手,“当年你在雪地里救战友,我在窑洞里救陈教授;你护着藏书,我顶着红卫兵的压力;你陪我去达沃斯,我陪你守着四合院。咱们俩,从来都是互相陪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