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月圆之夜,魏州秦王府。
寒风穿过回廊,将檐角铜铃吹得叮当作响。王府深处一处名为“听竹轩”的雅舍内,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空气中的阴冷。轩内仅坐两人,一老一少。
老的是河东节度使柳承裕的心腹谋士江城泽,四十许岁,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少的是秦王世子赵睿,二十五六,面容俊秀却透着病态的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是常年沉溺酒色与忧思所致。
“江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赵睿的声音有些沙哑,亲手为江城泽斟茶,“父王病重,不便见客,府中事务暂由小王打理。先生带来的书信,小王已拜读。”
江城泽双手接过茶盏,却不饮,只是微笑:“世子殿下客气。我家主公对秦王殿下病情甚为挂念,特命在下带来辽东山参两支,灵芝三匣,愿殿下早日康复。”
“多谢柳公美意。”赵睿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勉强,“只是父王这病……怕是难好了。太医说,是心脉郁结,药石罔效。”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刻骨的恨意。秦王赵瑾的病,与其说是病,不如说是耻辱——当年林鹿在落霞坡劫走郑媛媛,让秦王在天下人面前颜面扫地,成为笑柄。此后秦王与陈王争位失败,更是雪上加霜。一桩桩一件件,都化作毒火,日夜灼烧着这位曾经雄心勃勃的藩王。
江城泽自然明白其中关节,却不点破,只道:“秦王殿下乃国之柱石,必有天佑。只是眼下中原局势,实在令人忧心。陈王……哦,如今该称‘景帝’了,占据洛阳,名分已定。虽经中原大战元气大伤,但挟天子之名,若得喘息之机,恐将重整旗鼓。”
赵睿的手指猛地收紧,捏得茶盏咯咯作响:“赵珩那老匹夫!弑君篡位,也敢妄称天子!父王与他同是太祖血脉,他算什么东西!”
“世子息怒。”江城泽压低声音,“正因如此,我家主公才愿与殿下共谋大事。景帝名不正言不顺,洛阳残破,兵疲粮乏,已是强弩之末。若能除此大患,一来可报殿下夺位之仇,二来……中原之地,也该换个主人了。”
赵睿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前倾:“柳公之意是……”
“我家主公已得密报,景帝为筹军饷,正在洛阳城中大肆搜刮,已激起民怨。其麾下大将高毅、卫崧虽善守,但兵力不足两万,且缺衣少粮。若此时有人里应外合……”江城泽的声音几不可闻,“则洛阳可破,赵珩可除。”
“里应外合?”赵睿呼吸急促,“何人能做内应?”
“洛阳守军中,有一都尉名唤孙禄,原是我河东旧部,因故投了景帝,却始终不得重用,心怀怨怼。另有数名中下层将校,已被暗中联络。”江城泽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徐徐展开,“此为洛阳城防图,标注了各门守军兵力、换岗时辰、粮仓武库位置。只要时机得当,打开一处城门,放精兵入城……”
赵睿接过城防图,手指在“宣阳门”三字上摩挲。那里标注的守军仅三百人,且换岗时有一刻钟的空隙。
“柳公欲派多少兵马?”
“河东可出精兵八千,昼伏夜行,十日内可秘密抵达洛阳以北的孟津渡。”江城泽道,“只需世子这边,能出一支兵马,从南面佯攻,吸引洛阳守军注意。待孙禄等人打开宣阳门,河东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扑宫城。”
赵睿沉吟:“小王麾下……能调动的兵马约一万五千。但要瞒过赵珩耳目,秘密南下,恐不容易。”
“不必全部调动。”江城泽指点地图,“世子可分兵三路。一路五千人,大张旗鼓往东,做出要攻打齐王赵曜的姿态。一路五千人,往西做出威胁管城、中牟的假象。这两路只要虚张声势,牵制住齐王和洛阳东面守军即可。真正的主力——世子亲率五千精兵,趁夜色沿小路南下,三日内可抵洛阳南郊的伊阙关。那里守军不过千人,世子可一战而下,然后摆出强攻洛阳南门的架势。”
“佯攻?”
“是佯攻,也是实攻。”江城泽眼中闪过狡黠,“若洛阳守军被南门吸引,宣阳门自然空虚。若守军识破计谋,分兵固守宣阳门,则南门防御减弱,世子便可真的猛攻。无论如何,主动权在我们手中。”
赵睿仔细思索,心跳逐渐加快。这个计划……可行!而且一旦成功,洛阳就是他的!杀了赵珩,他就是除逆功臣,挟大义名分,再加上河东支持,问鼎中原未必无望!
“事成之后……”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洛阳如何分?”
江城泽早有所料,从容道:“洛阳城及周边三县,归殿下所有。但宫中所藏典籍图册、部分财帛,河东需取三成。此外,河内郡五县,需划归河东。”
河内郡地处黄河北岸,土地肥沃,且有盐铁之利,是块肥肉。赵睿心中不悦,但转念一想:没有河东的支持,自己根本拿不下洛阳。眼下最重要的是除掉赵珩,夺回洛阳。地盘……将来可以再争。
“好!”他咬牙应下,“但柳公需保证,河东军入城后,不得劫掠百姓,不得侵扰宗庙。赵珩……必须死在小王面前!”
“这是自然。”江城泽微笑,“不过,为防万一,在下另有一计。”
“请讲。”
“世子可派人密见景帝,假意求和,称愿奉其为正朔,只求保住秦王封号与现有地盘。”江城泽缓缓道,“以赵珩多疑的性格,必不会轻信,但也不会立即拒绝。他会拖延时间,暗中调兵防备。而这,正是我们需要的——让他以为威胁来自南方,从而忽略北方。”
赵睿眼睛一亮:“好计!让赵珩把注意力放在南边,北边宣阳门就更加空虚!”
“正是。”江城泽端起已凉的茶,终于饮了一口,“此外,还需借一人之力。”
“谁?”
“齐王赵曜。”江城泽放下茶盏,“此人贪婪短视,一直在洛阳以东蚕食地盘。世子可派人密告,就说景帝已暗中联络楚王,欲借楚军北上,先灭齐王,再图秦王。赵曜必惧,定会加强东部防务,甚至主动挑衅洛阳守军。如此,洛阳便陷入三面受敌之境,首尾难顾。”
赵睿抚掌大笑:“妙!妙极!江先生不愧柳公麾下第一谋士!此计若成,赵珩插翅难飞!”
两人又密议了诸多细节:联络孙禄的方式、进军路线、信号暗号、事成后如何安抚洛阳百姓、如何向天下宣告景帝“暴毙”……直到三更天,轩内烛火已换过两茬。
临走前,江城泽忽然道:“还有一事,需提醒世子。”
“先生请讲。”
“朔方林鹿。”江城泽神色凝重,“此人虽在西北,但其暗羽卫耳目遍布天下。洛阳若有变,他必会察觉。以他与景帝曾有军械交易的关系,未必不会干涉。”
赵睿冷笑:“林鹿?他如今正忙着消化北庭,应付陇右和羌人,哪有精力管中原之事?再说,洛阳距朔方千里之遥,等他知道消息,木已成舟。”
“不可不防。”江城泽摇头,“我家主公建议,事成之后,立刻以‘景帝遗诏’名义,承认林鹿对北庭、河西的统治,并加封其为‘镇北王’,以示安抚。只要名义上尊奉新朝,林鹿便无借口干涉。”
“镇北王?”赵睿皱眉,“是否太过?”
“虚名而已。”江城泽道,“林鹿野心勃勃,一个王爵未必满足。但至少可以暂时稳住他,待中原平定,再徐徐图之。”
赵睿思忖片刻,点头:“就依柳公之意。只要能为父王报仇,夺回洛阳,这些虚名,给他又何妨!”
“世子英明。”江城泽躬身行礼,“如此,在下便回河东复命。十日后,孟津渡见。”
“十日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