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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黄道吉日,宜嫁娶。
天还没亮,公鸡的打鸣声此起彼伏,兰关镇便醒了。雾气从兰水河面升腾起来,笼罩著沿岸各处码头。沙窝里,子车英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一派忙碌景象。
子车武站在铜镜前,母亲段木兰正弯腰替他整理著大红色新郎吉服的衣摆。一品当朝,麒麟送子,那精美的刺绣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这身行头是照著合身的尺寸新裁的,料子是龙正生送的那匹青色绸缎,浆洗得笔挺,穿在身上让他有些无所適从——五年了,穿惯了粗布號衣,猛然换上这一身,浑身上下颇有些不自在。
“我儿真俊。”
段木兰后退一步端详了片刻,眼眶有些湿润,连忙偏过头去不看儿子的眼睛,故作轻描淡写地掸了掸他肩头並不存在的灰尘,“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武儿你不爱读书,打小就爱习武,长大后走上了从军的道路,幸许他日你也能挣下些功名,今日你成亲了,爹娘大为放心了。”
子车武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低低应了一声“嗯,这些年娘辛苦了。”
堂屋內,子车英一身深蓝色长袍,端正地坐在太师椅上,手边放著一个红漆描金的礼盒,里面装著迎亲书。这是子车英请九夫子许昌其写的,字跡工整端方,墨香犹存。他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著礼盒,像是在盘算著什么重要的事。
子车文穿著一身新衣裳,在大人们腿边钻来钻去,兴奋得小脸通红,哥哥结婚,他比哥哥还高兴,被段木兰训斥了两句也不肯消停。
“来了,来了,船队到了。”
外面传来呼喊的声音,是马会长派来的商会伙计,嗓门大,隔了好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沙窝码头上,十条迎亲喜船一字排开,好生气派。每条船的船头船尾都贴著大红双喜字,光浆糊就用了小半桶。
子车桂和哥哥子车樟天不亮就赶到商会码头,把带来的所有能掛的红喜字都掛了上去。红綾绸缎质地细腻,每一船都掛了八条,迎风招展;唐再秋从自己杂货铺里搜罗了一几十个红灯笼,沿著船舷掛了一排。
辰时,新郎官和接亲的上船后,掌事的一通號令,船队从兰关出发。头船由八名船工摇櫓划桨,船舱四角立著四盏红纱灯笼,船头插著一面“迎亲”红旗,一行黄字写著“子车府”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隔著好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子车武立在船头,大红吉服在晨风中微微飘起,腰间繫著的红绸带映著冬日熹微的晨光,连他自己都生出几分恍惚。身后二船、三船依次跟进,载著鼓乐班子和迎亲人马,舱內堆满了喜饼、茶叶和上等绸缎,满满当当,一船喜气盈盈。
沿途的商船见到这阵仗,纷纷靠边避让,船上的商贾伙计站在船头拱手道喜,有的还特意鸣放鞭炮为迎亲船队助兴。江风凛冽,鼓乐喧天,嗩吶声、锣鼓声在湘江上空迴荡,引得两岸早起赶路的行人都停下来驻足观看。
已时初,云潭县城十四总码头,是湘江边最繁华的码头,也是接亲的目的地。
码头上早已聚满了看热闹的人。王家在云潭算是大户,嫁女自然不能寒磣。码头上搭起了一座红绸喜棚,亲家王老爷站在棚下,捋著鬍鬚,望著江面,等著亲家船队到来。王夫人则领著几个儿女,在喜棚里来回走动,吩咐下人准备接亲的物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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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上铺了一条长长的红地毯,从岸边一直延伸到街口,两旁摆了四盆四季桔,掛满了利是红包,寓意吉祥如意。
“江面上有船过来了!”一个眼尖的伙计高喊。
顺著伙计手指的方向,只见十艘大红喜船破浪而来,首尾相接,远远望去如同一道流动的红色长虹。最前头的那艘船,船头的“迎亲”红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映著初升的朝阳,两侧船舷的红绸隨风飘荡,船尾拖著的喜联由两根长竹竿高高挑著,红底金字写著四个大字。
“来了,迎亲船到了!”码头上爆发出震天的鞭炮声。
鼓乐班子卖力地奏起迎亲曲,嗩吶声高亢嘹亮,锣鼓声密集如雨,与鞭炮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码头上的人群自发地让出一条红毯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渐渐靠岸的十艘喜船上。
头船率先靠岸,船工利落地將缆绳拋向码头。子车武跳下船,踏上了红毯,大红吉服的衣摆在风中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