戍县府衙之内,胜利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墙壁隔绝在外,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灯火摇曳,将董俷高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如同一尊沉默的山峦,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手中攥着那份刚刚送抵的辽东战报,捷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心中却结起一层厚厚的冰霜。
这本该是值得庆贺的时刻,他麾下的猛将樊稠在辽东所向披靡,将公孙度的势力范围一再压缩,可董俷的脸上没有半分喜悦,紧锁的眉头下,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翻涌着深不见底的忧虑。
这股不安就像潜伏在凯旋鼓声下的毒蛇,随时可能探出致命的獠牙。
“主公,”华雄那粗犷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他挠了挠乱蓬蓬的头,脸上满是费解,“咱们不是打赢了吗?樊稠那家伙,把公孙度揍得跟龟孙子似的,您怎么还这副表情?莫非……是那公孙度还有什么后手?”
董俷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地钉在战报上那几个看似寻常的地名上,声音低沉得如同冬日里的闷雷:“后手?他最大的后手,恐怕不在辽东,而在我军中。”
此言一出,连一旁始终气定神闲的诸葛瑾也微微侧目。
华雄更是一头雾水,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警惕说道:“主公是说……徐荣将军?末将倒是听说过一些,那公孙度是辽东襄平人,而徐荣将军,恰好是玄菟郡人。玄菟与辽东,不过一山之隔,说是同乡也不为过。当初,正是徐荣将军力荐,主公才任命公孙度为辽东太守,用以牵制公孙瓒。可……徐将军对主公忠心耿耿,不至于吧?”
华雄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董俷紧绷的神经上。
他当然记得,当初正是徐荣的举荐,让他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公孙度多了几分信任。
可现在看来,这份基于同乡情谊的信任,正在变成他后方最不稳定的一个环节。
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忠心?”一直沉默的诸葛瑾忽然轻笑一声,他摇着羽扇,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凉意,“华将军,忠心这种东西,是会变的。尤其是在权力的棋盘上。就像那幽州的刘虞,看似是个仁德长者,却能毫不犹豫地推举吕布为幽州牧。这一手,既安抚了吕布这头猛虎,又给他套上了枷锁,让他去与公孙瓒、袁绍对峙,自己则坐收渔翁之利。好一招驱虎吞狼!这天下,哪有纯粹的忠诚,不过是利益的交换罢了。”
诸葛瑾的话看似在点评幽州局势,实则字字句句都在影射辽东的隐忧。
刘虞能用吕布,他董俷就能用公孙度。
可棋子,终究有不受控制的时候。
董俷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扫过两人,他没有直接回应,而是从袖中抽出另一封更为隐秘的信函。
那信纸已经因为反复的翻阅而起了毛边,上面的字迹寥寥数语,却触目惊心。
那是樊稠派心腹送来的密报,详细记述了他与公孙度军队数次“意外”的摩擦。
公孙度的军队总是在最不合时宜的地点出现,以各种“误会”为由,阻挠樊稠的粮道,甚至切断他的后援。
每一次冲突,都点到为止,看似是边地将领的意气之争,但串联起来,却是一张精心布置的网,正在将樊稠这支孤军死死缠住。
董俷的指尖在信纸上轻轻划过,微微发颤。
他太了解樊稠了,那是一个忠厚老成、勇猛有余而权谋不足的将领,只懂得听令行事,绝不会主动挑起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