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大日子,祭蛛神的日子。整个村子都在忙。
唢呐声忽然响起来。
呜呜哇哇的,又尖又响,从村子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
那声音刺耳,像哭丧,又像狂欢。
唢呐声后面跟着锣鼓声,咚咚锵锵的,把空气都震得发颤。
我拿起红盖头,盖在头上。
眼前变成一片红色。薄薄的绸子,透光,能看见外面的人影晃动,但看不清脸。
红盖头
我等着。
唢呐声到了门口。
有人在喊:“圣女!圣女!我们来接你了!”
不是村长的声音,是别人的,尖细的,兴奋的,像叫魂。
脚步声涌进来,很多人。他们站在门口,站在院子里,站在窗户外面。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透过红盖头,落在我身上。
然后是村长的声音。
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已经嘶哑了,像砂纸磨过木头。但他喊得很用力,每一个字都用尽全力。
蛛神在上,蛛村祭品——
圣女归位,祭品献上——
蛛神保佑,蛛村平安——
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人畜兴旺,百病不侵——
子孙满堂,福寿绵长——
蛛神在上,受我一拜——
他跪下去的声音,膝盖砸在地上,闷闷的。
蛛神在上,受我再拜——
蛛神在上,受我三拜——
蛛神在上,蛛村献祭——
圣女红衣,祭品红妆——
蛛神享用,蛛村得福——
蛛神欢喜,蛛村平安——
蛛神安宁,蛛村太平——
蛛神万岁,蛛村永世——
他唱完了。
四周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一起喊起来。
蛛神保佑——蛛村平安——
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人畜兴旺——百病不侵——
子孙满堂——福寿绵长——
蛛神万岁——蛛村永世——
那声音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我淹没了。
我坐在那儿,红盖头
胸口贴着那只纸人,心口
我等着。等他们把我抬到蛛神庙。
等见到蛛神。
等那一刻。
我要复仇。
我要给我爹娘报仇。
我要让平安能够活下去。
我听着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心中觉得有些可笑。
去求一个邪神保佑村子,真是可笑,真是愚昧。
他们跪在那里的样子,他们喊叫的样子,他们看着我时那种兴奋的、期待的眼神——像一群等着喂食的牲畜。不,牲畜都比他们好。
牲畜至少不知道自己要被杀。他们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
知道蛛神要吃什么,知道祭品会变成什么样,知道那些胖胖的女孩最后会去哪儿。
但他们还是跪着,还是喊着,还是把女儿养得胖胖的,等着那一天。
求蛛神保佑,求一个吃人的东西保佑。求它保佑风调雨顺,求它保佑五谷丰登,求它保佑人畜兴旺。
保佑什么?保佑它们有更多祭品吃?保佑它们能一直养着这群牲畜?真是可笑,真是愚昧。
轿子晃了一下,停了。
有人走进我家——脚步声断断续续的,很多人,踩在门槛上,踩在地上,踩在我刚刚打扫干净的屋子里。我深呼吸了一口气。
红盖头那些恨,全都在。
脚步声走到我面前,停了。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红盖头的边,掀开。
光线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睛。村长的脸出现在面前,很近,近得能看见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根白头发。
那双眼睛陷在眼窝里,浑浊的,黄褐色的,像两颗烂掉的珠子。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张脸,那张平安的脸,十六岁,小小的,苍白的,化了妆。
他大概在看什么,我不知道。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姐姐呢?圣女跑了吗?”
我没说话。看着他,看着那双烂珠子一样的眼睛。
他等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不耐烦了,凶了。
他伸出手,狠狠推了我一下。那身体太虚了,一下子倒在床上,红盖头滑到肩膀后面,头发散了。
“巫祝呢?”他喊,声音更尖了。
我慢慢坐起来,看着他。“姐姐说去给我买蛋糕了。”
我的声音很轻,是平安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嘴角往上扯,扯出一脸褶子。“果然是个怂包,”
他说,“我以为她骨头有多硬。”
他没说话。死死盯着我,那双烂珠子一样的眼睛在我脸上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
我在他眼睛里看见了什么?是怀疑?是不安?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我害怕说多了就露馅了。
这声音是平安的,这脸是平安的,但里面的人不是。他看不出来,也许以后看得出来。
但现在,他看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了。“上轿子吧。”
我点点头。站起来,把红盖头重新拉好,遮住脸。
有人来扶我,架着胳膊往外走。走到门口,坐进轿子里。
不是真的轿子,一把椅子两根杠子,两个人抬着。我坐上去,轿子晃了一下,抬起来了。
唢呐又响了。呜呜哇哇的,又尖又响,在前面开路。
锣鼓跟在后面,咚咚锵锵。然后有人开始唱。
声音粗哑,像嗓子眼里塞了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