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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晨光像稀薄的米汤泼在账房的老榆木地板上。
沈昭昭照例来取昨日供奉的密钥匣。
那只装着林家百年暗账命脉的檀木匣子,就静静趴在供桌正中,铜锁的锁孔里甚至没落进一粒灰尘。
她没动。
昨晚那股子要“开箱验货”的冲动,被冷风一吹,早就散了个干净。
她脑子里那根写了八年宫斗文的弦正绷得紧紧的,就像她在《玉兰记》第一百零八章写的批注:“掌钥者若急启封,反失其重。只有把刀挂在墙上不拔出来,底下人才会因为猜不到刀锋的朝向而睡不着觉。”
她伸出手,指尖只是轻轻擦过匣子冰凉的铜角,随即将它稳稳放回了身后的红木博古架。
架子上积了一层薄灰,那是岁月留下的包浆。
就在匣子落座的下一层,一本封面无字的蓝皮线装册子突兀地往外凸出了一截。
沈昭昭眼神一凝。
这册子的书脊处磨损得厉害,边角卷起了毛边,尤其是书脊中段,有几道极深的指甲刮痕。
那不是岁月的痕迹,那是有人常年累月、焦躁地反复抽翻这本册子留下的“指纹”。
这书里藏着让人心神不宁的东西。
但她还是没动,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没变,转身出了账房,直奔厨房端了一碗刚熬出米油的小米粥。
林老太太房里的窗帘拉开了一半。
老人没坐那张象征权力的太师椅,而是坐在窗下的矮榻上,手里捏着一只虎头鞋发呆。
那是念云刚学会走路时穿过的,鞋底都磨平了。
“妈,喝粥。”沈昭昭把碗搁在小几上,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尘埃。
老太太慢慢转过头,眼神从那只虎头鞋上挪开,落在沈昭昭脸上,似乎在审视什么,半晌才淡淡开口:“账房钥匙交出去了,我昨儿夜里倒是这几个月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钥匙是死物,人心才是活的。”沈昭昭拿过勺子搅了搅粥,看似随口一问,“那架子上那本没名字的蓝皮账,被翻得都要散架了。那是您特意留给我看的,还是……用来防我乱翻的?”
这就是宫斗文里的“敲山震虎”,把话挑明了说,反而显得坦荡。
林老太太那双浑浊如古井的眼睛微微眯起,里面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她没接那碗粥,而是把虎头鞋放在膝头拍了拍:“你若真要看,就该先去问修远。有些事,他比我知道得晚,但他那个肩膀,该比我先担起来。”
又是林修远。
沈昭昭心里有了底,这事儿跟那个闷葫芦脱不了干系。
林修远一早就没影了,说是去处理几个海外并购案的尾巴。
家族晨茶的圆桌上,主位空着,沈昭昭理所当然地坐在了左手第一位。
气氛不太对劲。
负责家族基金运作的三叔,手里那串紫檀手串搓得嘎吱作响,开口就带着火药味:“昭昭啊,听说你要把那笔教育基金拿去盖学校?这不是胡闹吗?基金是为了钱生钱,家族里这么多张嘴等着分红,你弄个只出不进的公益项目,这是要断大家的粮?”
旁边几个旁支的长辈也跟着附和,话里话外都是“妇道人家不懂经济”、“慈悲心肠不能当饭吃”。
沈昭昭没急着辩解,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画纸,摊平在桌子中央。
那是五岁的念云昨天用蜡笔涂的鸦。
画上歪歪扭扭画着一个大房子,房顶上插满了风车,AO(风车学校)。
“各位叔伯,”沈昭昭指尖点了点那幅画,笑得温婉,“昨天念云跟我说,教室要有风车,风一吹,算盘就响,钱就不会丢。”
三叔扫了一眼那画,冷笑一声,把手串重重拍在桌上:“妇人之见!拿着孩子的涂鸦来谈家族几亿的生意,简直荒唐!”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沈昭昭身上。
沈昭昭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收,反而更深了几分。
她微微前倾身子,视线像把软刀子,直直插进三叔的眼睛里:
“三叔说得对,确实是妇人之见。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上一个被您骂‘妇人之见’的,是把家底都快搬空了的周曼如。而我现在这个‘妇人’,刚让周曼如净身出户,把她吞进去的,连本带利都给林家吐了出来。”
满座骤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三叔那张涨红的脸像个被戳破的气球,嘴唇哆嗦着,愣是没敢再崩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