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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彬放下手里的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他看着面前桌案上终于核算清楚的最后一叠赋税账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在这江陵县衙的户曹里当差,算不上什么苦差事,但却是个极精细的活儿,每天面对着枯燥的数字和繁杂的流水,稍微错漏一笔,核对起来便是个大麻烦。
但任彬从来没有抱怨过。
他是个知道好歹的本分人。
一年多以前,他还只是跟着难民潮一路逃荒、饿得只能在江陵城外啃树皮的流民。
后来公子买下了庄子,给了他们一口饭吃,他因为以前在老家跟账房先生学过几天算盘,认得些字,便被选进了庄子的第一批骨干里。
再后来,庄子里办了夜校。
任彬算不上什么天资聪颖之辈,但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抓住机会。
夜校里教的那些课,那种名叫“借贷记账”的新奇法子,他硬是点着油灯,一笔一划地死记硬背,全给啃了下来。
公子握住江陵大权后,县衙里换血,他也就理所应当地被提拔到了这户曹里,管着钱粮的出入核算。
做事勤勤恳恳,习惯思虑,这大半年来,倒也稳稳当当,没出过什么差错。
外面天色已经擦黑。
任彬收拾好桌上的卷宗,站起身,拍了拍有些起褶的小吏公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嘿嘿轻笑了两声。
今日散班早,他盘算着去街口的肉铺割半斤肥瘦相间的肉,再打角酒,回庄子去看看家里的婆娘和女儿。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任老弟!还没走呢?”
同僚老李快步跨进门槛,手里还攥着半卷文书,见着任彬便笑了起来:“正好省得我派人去庄子寻你!可是有好消息来了!”
任彬愣了一下。
看着老李那神神秘秘的笑容,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前些日子回庄子时,主母召集他们这批夜校出身的骨干开的那场短会。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隐隐猜到了什么。
欣喜的情绪刚刚涌上心头,却又夹杂着一丝难言的怅然。
“李大哥,莫不是...”任彬试探着开口。
看他这副神色,老李便知道他心里有数了,也就不再卖关子,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调令下来了。”
“南郡,当阳县。”
老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股掩不住的艳羡:“任老弟,你可是要高升了,当阳县户曹主事!主管一县钱粮赋税!”
“文书明日便走流程发到你手里,三天后赴任。”
任彬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主事。
这要是放在太平年间的大乾官场,一个没有科举功名的白身泥腿子,就算走了大运依庇蒙荫进了衙门,熬白了头发,顶天了也就是个不入流的经承老吏。
可现在,一纸调令,他就成了一县的户曹主事。
此时,门外又有几个还未离开的同僚路过,听见动静纷纷探进头来。
“哟!任主事,恭喜恭喜啊!”
“早就看出任兄弟是个干大事的,这下可是飞上枝头了!”
“今晚这顿酒,任主事怕是躲不过去了吧?”
众人七嘴八舌地道着喜。
任彬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万千思绪压下,脸上挤出热络的笑容,连连拱手。
“同喜同喜,诸位哥哥抬举了。”
“大家都出身庄子,是一家人,今日小弟做东,咱们去长街那家酒肆,不醉不归!”
......
酒肆里,炭火烧得正旺。
几盘切得厚实的卤肉,一碟花生米,两大壶上好的酒。
在这个荆襄各地都缺粮短食、饿殍遍野的初冬,能在这江陵城里安安稳稳地吃上这么一顿酒肉,本身就是一件奢侈到了顶头的事情。
江陵太稳了。
稳得像是一个独立于乱世之外的桃花源。
酒过三巡,众人的话匣子也就彻底打开了。
“要我说,还是咱们公子厉害。”
老李夹了一筷子肥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感叹道:“不仅任了江陵这边的别驾从事,稳稳当当,怕是襄阳那边也...”
“诶!喝酒就喝酒,人多耳杂,不聊这个!”有人连忙敬酒堵住他的嘴,“再说了,公子若是不厉害,哪有庄子今日的安生日子?”
虽然顾怀既是江陵父母官,又是襄阳圣子的消息仅限于庄子的几位知晓,但他们这些庄子里出来的骨干平日里接触的机密多了,怎能不有所猜测?
只是他们能从庄子脱颖而出,本身便是一等一的人精,再加上妻儿老小俱在庄中,自从入庄以来又未受半分委屈,当初当流民的日子还历历在目,对顾怀对庄子的忠心那真是没话说,压根不用暗卫时刻盯着,一个个平日里谨言慎行的同时也在注意同僚一举一动。
“所以啊,咱们这些跟着公子从庄子里出来的人,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众人纷纷举杯,言语间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那种作为江陵核心班底的自豪感。
他们这些人,以前不过是流民、泥腿子、落魄书生。
如今,随着公子的权势越来越大,他们这批最早的老人,也自然生起了明悟--公子终究是要用人的,还有什么人,能比他们这些庄子出身、又有才干的老庄民更得公子信任呢?
若说前些天那场密会还只是纷纷猜测,那今日任彬之调令,便已经是实证了!
任彬喝了两杯酒,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他听着众人的议论,心里的那丝怅然和担忧,终究还是没忍住冒了出来。
他放下酒杯,看向坐在对面的老李。
“李大哥,各位哥哥。”
任彬斟酌着词句:“小弟这次去当阳,虽说是高升,可这心里,总觉得没底。”
“当阳不比咱们江陵,那里刚刚被大军扫平,听说底下的县令、县丞,大都是些见风使舵的降官。”
“地方上的那些乡绅大户,更是盘根错节,底蕴深厚。”
“我一个庄子里出来的粗人,没背景没资历,单枪匹马地过去管他们的钱粮赋税。”
任彬苦笑了一声:“我怕...我怕自己镇不住那帮地头蛇,更怕领会错了公子的意思,耽误了...那边的大事。”
桌上的气氛微微一顿。
这是句大实话。
去外地当官,最怕的就是被本地的官绅架空,最后落个灰头土脸被赶走的下场。
老李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任彬。
“任老弟,你还是太小心了。”
“你怕什么?”
“你没背景?”老李指了指庄子方向,意有所指,“你头顶上站着的那位,就是你天大的背景!”
“公子为什么让你去当阳当这个户曹主事?不让那些读书人去?不让那些降官继续管着?”
“因为公子信不过他们!”
“公子要的是能把当阳的隐田、黑户、藏起来的粮食,一笔一笔全给抠出来的人!”
老李放下酒杯,盯着任彬的眼睛。
“你在庄子怎么做,在江陵怎么做,去了当阳,就一五一十地照着做!”
“地头蛇?”
老李嗤笑一声:“他们敢在背地里使绊子,敢在账本上做手脚,但他们敢明面上跟你撕破脸吗?”
“绝对不敢!”
“所以,到了那边,不必唯唯诺诺,更不必去跟他们迎来送往。”
“有公子在身后撑腰,你行事大可大开大合一些!”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
任彬心中的那点担忧和迷茫,瞬间就如同酒肉下肚一般,消失无踪了。
是啊。
乱世都持续这么几年了,现在的荆襄,不再是大乾官场那种讲究和光同尘、讲究论资排辈的玩法了。
他们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他们只需要对一个人负责。
任彬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端起满满一杯酒。
“李大哥,受教了。”
任彬仰起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入腹中,烧得浑身发热。
他转过头,看着酒肆外江陵城那繁华的夜景,看着那些在寒风中依然灯火通明的商铺。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年前。
那个大雪纷飞的傍晚。
他衣衫褴褛,饿得头晕眼花,走在冻得梆硬的官道上,茫然不知该去何处的模样。
而现在。
他穿着体面的公服,坐在温暖的酒馆里,即将成为一座县城的户曹主事。
是个官了。
这世道,真是让人,好生恍惚啊。
......
三天后,当阳县。
任彬带着两个随从,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入了这座换旗不久的县城。
不出老李所料。
迎接他的,是一场不冷不热、甚至透着几分敷衍的欢迎。
当阳县令是个五十多岁的大乾降官,面容清癯,留着三绺长须,看起来倒有几分文人风骨。
他带着县丞、主簿,以及县里几个头面乡绅,在县衙门口摆了一桌接风宴。
酒菜很丰盛。
但席间的气氛,却透着股泾渭分明的疏离。
县令说着些场面上的套话,乡绅们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挑不出半点毛病,但那眼神深处,那种对任彬这种“贼窝里出来的泥腿子”的鄙夷和戒备,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他们甚至连任彬的出身都没有刻意去打听。
因为在他们眼里,这种被上面强行塞进来的所谓主事,不过是那“平贼中郎将”想朝地方伸手的试探罢了。
任彬没有恼怒,也没有觉得烦闷。
他只是安静地吃着菜,偶尔端起酒杯回敬,对那些夹枪带棒的试探充耳不闻。
接风宴草草结束。
第二天一大早,任彬便走进了户曹的公房。
然后,他看到了当阳县的那些官吏们,给他准备的第一份大礼。
公房的桌案上、地上,甚至连墙角,都堆满了落满灰尘的账册。
当阳县丞皮笑肉不笑地站在一旁。
“任主事,这些便是当阳县近五年来的丁口、田亩、赋税出入账目。”
县丞指着那一座座小山,语气中带着一丝鄙夷笑意:“前些日子遭了兵灾,账目有些混乱,之前的户曹老吏又死在了乱军之中,这交接之事...便只能劳烦任主事自己多费心了。”
“襄阳那边催粮催得急,还望任主事能早日理清这些账目,也好将当阳的秋税造册上报。”
这是阳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