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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乾的账本,记账方法繁琐且模糊,用的都是些“收若干”、“支若干”、“存若干”的流水账。
几十年的烂账堆在一起,别说是一个外来的生手,就算是干了一辈子的老账房,看到这阵势也得头皮发麻。
他们笃定,草莽出身的粗人,看到这些账本绝对会抓瞎。
只要账目理不清,任彬在当阳就什么也干不成,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求助他们这些本地的官吏。
到时候,这当阳的钱粮大权,依然是他们说了算。
任彬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账册,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有劳县丞大人费心了。”
县丞见他这副故作镇定的模样,心中冷笑一声,拱了拱手便告辞离开了。
公房里只剩下任彬和带来的两个随从。
“主事,这帮老匹夫欺人太甚!”
随从愤愤不平地骂道:“这明摆着是想给咱们个下马威!这么多烂账,咱们就是算上一年也算不完啊!”
“算不完?”
任彬走到桌案前,随手翻开了一本满是虫蛀的账册,扫了一眼上面那些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汉字。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嘲弄。
“去,打盆清水来。”
“再把咱们从江陵带来的那套硬笔和新账本拿出来。”
任彬脱下官服的外袍,挽起袖子,在桌案前坐了下来。
大乾的旧账确实难算。
但那是因为他们不懂什么叫“借贷必相等”。
不懂什么叫阿拉伯数字。
不懂什么叫表格归类。
在江陵夜校里,这种故意做乱的死账、呆账,公子和李易先生不知道给他们出过多少道考核题。
“他们想看笑话,那就让他们看。”
任彬拿起那支特制的炭笔,在白纸上划下一道横线。
“只要账本还在,我就能从这里面,把他们这些年吞下去的隐田、吃进去的空饷,一笔一笔地全抠出来!”
这种有底气的感觉,真是好啊。
玩些官场阴招?对不住了!上头不仅有公子横压整个荆襄棋盘,连他们这些从庄子里走出来的骨干,那也是有真本事的过江龙!
......
时间过去了六天。
任彬仿佛在户曹公房里生了根。
除了吃饭睡觉,他所有的时间都埋首在那堆账册里。
县衙里的那些旧官吏偶尔路过,看到窗户上那个挑灯夜战的背影,都会在心底暗暗发笑。
算吧,算瞎了眼你也算不明白。
就在这日黄昏。
户曹公房的门外,却迎来了几个有些特殊的访客。
五六个汉子。
这几个人,有的瞎了一只眼,有的断了左臂,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汉子,甚至走路一瘸一拐,显然是腿上受过重伤。
穿着便服,但依然掩不住一身寻常百姓绝对没有的冷冽和杀气。
“大哥,是这儿吗?”
一个断臂汉子看着户曹门上的牌匾,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这可是县衙,咱们就这么闯进去,会不会给任主事添麻烦?”
“怕个鸟!”
领头的瘸腿汉子瞪了他一眼。
“来的时候千户大人交代过,到了地方上,有什么难办的事,就找那些襄阳下令新任的各曹文官。”
“他们都是自己人!”
瘸腿汉子上前敲了敲公房的门。
“谁?”里面传出任彬略带疲惫的声音。
“敢问可是任主事?俺们是...是襄阳分派下来,在当阳底下各乡镇的里正和保长。”
房门“嘎吱”一声被拉开。
任彬手里还拿着炭笔,眼窝深陷,但精神却很亢奋。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门外的这几个汉子,目光在他们残缺的肢体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变得温和起来。
“原来是各位军中兄弟。”
任彬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快请进!”
几个老兵有些拘谨地走进这间堆满账本的公房,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俗话说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可他们这些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粗人,又何尝不是不适应与这些拿笔杆子的人打交道。
但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个同样眼底发青、衣衫不整的任主事,他们心里莫名觉得踏实了许多。
任彬让随从倒了几杯热水递过去。
“几位兄弟今日来找我,可是地方上推行保甲法遇到了阻力?”
瘸腿汉子捧着热水杯,长叹了一声。
“任主事,不瞒你说,俺们几个,快被底下那些村子里的混账给气疯了!”
他咬着牙,黝黑的脸上满是憋屈。
“前些日子,上面发了话,让俺们这些退下来的老残废,来地方上当这个里正和甲长。”
“俺们本想着,上头这么仁义,俺们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上头的规矩给立起来。”
“可到了地方上一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那些村子、乡镇,全都是一个姓的宗族!”
“村里的大事小情,全是那些族长、太公说了算。俺们去丈量土地、清查户口,那些村民表面上唯唯诺诺,转过头就去找族长。”
“那些族长呢?仗着自己年纪大、辈分高,跟俺们耍无赖!”
“说什么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隐田不报,黑户不登!俺们一说要罚,他们就带着全村几百号人把俺们围起来!”
“俺们是当兵的,真要是在战场上,老子一刀剁了他们!可那是老百姓啊,上头有军令,不得擅杀平民。”
“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过,这保甲制,在这当阳底下的乡镇,简直推行不开!”
瘸腿汉子越说越激动,眼眶都有些发红:“任主事,俺们几个实在是没招了。这偌大的县城,俺们也看出来了,县太爷和那些乡绅都是穿一条裤子的。”
“俺们只能来找你,你们读书人主意多,给俺们指条明路,到底该怎么治这帮地头蛇?!”
公房里安静了下来。
任彬听着他们的倾诉,脑海中浮现出前些日子,自己在这个房间里面对那堆烂账时的场景。
乡下的宗族对抗保甲。
县衙里的旧官吏用官场规则对抗清查。
这其实是同一件事。
这就是公子想要打碎的旧秩序,在进行本能的反扑。
任彬想了想,走到桌案后,拿起一本这几天刚刚用新式记账法整理出来的、崭新的账册,在手里掂了掂。
“几位老哥哥,你们觉得,什么是规矩?”
几个老兵面面相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在他们眼里,祖宗的法,族长的话,县尊的令,就是规矩。”
任彬的眼神变得冷厉起来。
“但在咱们眼里,上头的政令,才是唯一的规矩!”
“你们是军伍里出来的,你们手里有刀,杀过人见过血,难道还怕几个乡下的土财主?”
“他们之所以敢抗拒,是因为他们觉得法不责众,觉得你们不敢杀人。”
“上头也的确有令不能擅杀平民,那些族长若是带着全村人来阻挠,法不责众,你们确实不能把全村都杀了。”
任彬放下账册,身子前倾,盯着瘸腿汉子。
“但是!一族几百号人,就真的是铁板一块吗?”
见老兵们还有些没转过弯来,任彬嗤笑一声,提点道:“宗族里,嫡系吃肉,旁系庶出和那些破产的佃户,往往只能喝汤,甚至受欺压。”
“你们不需要带着人硬顶,你们暗中派人,去接触村里那些被欺压的旁系子弟和穷苦佃户。”
“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敢站出来,指认族长隐瞒田产、私吞赋税!查抄出来的土地,优先分给他们!甚至新的甲长,也让他们来当!”
“公子...有人曾教导我,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任彬冷冷地说道,“用利益分化宗族,让他们自己人咬自己人,咱们不仅名正言顺,还能收获一批对襄阳最死心塌地的底层百姓!”
“从明日起,我便在县衙外贴出告示,当阳全县田亩,由你们带着保甲青壮,配合户曹,拿着步弓,一亩一亩地重新清丈!”
“这便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几个老兵听得连连点头,断臂汉子想了想,又问道:“那要是...要是那些族长狗急跳墙,仍煽动不知情的乡民围攻俺们呢?”
任彬摇了摇头,笑道:“这反而是咱们求之不得的。”
“要动刀子,绝不能是你们去背滥杀的骂名。”
“我明日不仅要下发清丈的公文,还会再下一道极其严苛的催缴税粮令!两把火一起烧,逼得那些乡绅和族长联合起来抗税。”
“只要他们敢动手打伤咱们的人,甚至煽动族人围攻老兵...”
任彬盯着瘸腿汉子,一字一顿地说道:“那这性质,就从‘抗税’,变成了‘造仮’!”
“到时候,我便名正言顺地快马急递,从襄阳或者最近的坞堡求调全副武装的大军!”
“以平叛的名义,将这些地头蛇连根拔起,满门抄斩!这叫引蛇出洞,名正言顺地将其连根拔起!”
这番对答,犹如拨云见日,却又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味。
几个老兵听得热血沸腾,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
是啊!
他们怕什么?
他们背后是几万百战精锐,是襄阳!
用不着跟那些乡野村夫讲道理,只要占住军法的理字,刀子架在脖子上,什么百年宗族,什么祖宗规矩,全都是个屁!
“任主事,俺懂了!”
瘸腿汉子猛地站起身,郑重地对着任彬行了一个军中的捶胸礼。
“明日,俺们都听你的!”
“好走。”
任彬笑着回了一礼。
看着这几个老兵杀气腾腾地离开公房的背影。
任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余晖洒在当阳县衙的屋檐上,给这座古老的城池镀上了一层血色的光晕。
此时此刻。
在整个襄阳郡、南郡,在这片刚刚经历过战火洗礼的广袤土地上。
不知有多少像任彬这样出身庄子、夜校速成的文吏,以及瘸腿汉子那样带着残疾、却满身杀气的老兵。
正用着各种手段,悄无声息地,渗透进这片土地的最深处。
任彬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桌案前,拿起了那支炭笔。
明天,当阳恐怕要见血了。
自己得把账本理得再清楚点,那份“清丈田亩”和“催缴税粮”的公文也要写得再苛刻、滴水不漏些。
这样杀起人来,才好名正言顺啊。